腊月二十九晚上,沈越躺在床上刷手机,麦晓雯在旁边敷面膜。
“老公,明天除夕了。”
“嗯。”
“年货买了吗?”
“买了。”
“买什么了?”
沈越放下手机,想了想。
“忘了。”
麦晓雯把面膜揭下来,瞪了他一眼。
“你连年货都不买?”
“我买了。但忘了买什么了。”
“你这个人——”
沈越拿起手机,打给郭大勇。
“大勇,明天除夕,你去买点烟花爆竹。多买点。”
郭大勇在电话那头问:“沈总,买多少?”
“买个……十万块钱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十万?”
“嗯。在集团门口放。让值班的员工都来。热闹热闹。”
“行。我明天一早去办。”
挂了电话,麦晓雯看着他。
“十万块钱的烟花爆竹?”
“多了?”
“你说呢?十万块钱的炮,能放多久?”
“放一晚上。”
麦晓雯无语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越关了灯。
“睡觉。明天还要放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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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早上,沈越醒来的时候,麦晓雯已经下楼了。
他洗漱完,推开窗户。村里的空气冷得刺骨,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这房子是父母结婚的时候建的,红砖瓦房,后来翻修过几次。四年前他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门窗,刷了外墙,加了暖气,但底子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老房子。
楼下的桂花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比屋顶还高了。
他看了几秒,关上窗户,下楼。
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李玉梅在旁边帮忙。沈建国在院子里浇花,麦晓雯站在门口晒太阳。
“爸,三十了。”
“嗯。”
“下午去集团放炮。您去不去?”
沈建国放下水管。
“去。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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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郭大勇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总,烟花爆竹买好了。九万八千块。货车拉回来的,满满一车。”
“什么货车?”
“轻卡。后斗装满了。”
“你买这么多?”
“您说十万的。我买了九万八,还剩两千。”
沈越沉默了两秒。
“行。拉到集团门口。下午三点开放。”
“好。”
挂了电话,沈越给陈瑶发了条消息。
“陈总,今天下午三点,集团门口放烟花。通知值班的员工都来。带家属。”
陈瑶秒回:“收到。沈总,放多久?”
“放到天黑。”
“那得放四五个小时。”
“炮买得多。九万八的。”
陈瑶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配文“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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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沈越开车带着一家人到了集团总部。
总部大楼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值班的员工,带着老婆孩子的,穿着新衣服,脸上挂着笑。
门口停着一辆轻卡,后斗用篷布盖着,鼓鼓囊囊的。郭大勇站在车旁边,赵凯和孙浩在卸货。
沈越下车,走过去。
“大勇,买了什么?”
郭大勇掀开篷布。沈越看了一眼,愣住了。
后斗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烟花。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像砖头。礼花弹、组合烟花、鞭炮、窜天猴、地老鼠……什么都有。
“沈总,这个是最大的,一百二十八发。我买了十个。这个是八十八发的,买了二十个。这个是三十八发的,买了五十个。鞭炮买了一百挂,每挂十万响。还有这些小玩意,买了五百多个。”
沈越看了一圈。
“这些多少钱?”
“九万七。剩下的三百买了饮料和瓜子。”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
“行。开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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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集团门口的空地上摆满了烟花。
十个一百二十八发的大家伙一字排开,占了半条街。二十个八十八发的摆在第二排。五十个三十八发的散落在周围。鞭炮挂在了路边的树上,红彤彤的,像一条条长龙。
员工们围了一圈,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老人坐在马扎上。
沈越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点火的香。
麦晓雯站在他旁边,捂着耳朵。
“你离远点。”
“没事。”
沈越没听,走过去,点燃了第一挂鞭炮。
引线嘶嘶地响,然后炸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白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孩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笑着往后退。
鞭炮放了整整五分钟才停。
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像红地毯。
沈越又点燃了第一个大烟花。
引线烧进去,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发礼花弹冲上天,在几十米的高空炸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哇——”小孩们仰着头,张着嘴。
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一百二十八发,一发接一发,没有停。
天空被染成了彩色,烟花的碎屑飘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麦晓雯靠在沈越肩膀上。
“好看吗?”沈越问。
“好看。”
沈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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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大烟花点燃的时候,陈瑶端着相机出来了。
“沈总,我拍几张照片,发工作群。让没来的员工也看看。”
“拍。拍好看点。”
陈瑶蹲在地上,仰拍烟花和总部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烟花的颜色,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
她把照片发到群里,配文:“集团门口,沈总请大家看烟花。”
群里炸了。
“卧槽,这也太壮观了吧。”
“这是放了多少炮?”
“听说买了十万块钱的。”
“十万?!”
“应该是。”
“沈总牛逼!”
“明年年会我要在总部值班!”
“楼上,你是为了值班还是为了看烟花?”
“都行。”
沈越看了一眼群消息,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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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大烟花点燃的时候,沈建国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
李秀兰走过来。
“建国,你站远点。火星子溅到你身上。”
“溅不到。”
“溅到了就晚了。”
沈建国往后退了两步。
李玉梅带着麦晓雯站在更远的地方,两个人捂着耳朵,看着天空。
“妈,你看那个,金色的。”
“看到了。像下雨一样。”
“那个是牡丹花型。贵的。”
“你怎么知道?”
“抖音上看的。”
李秀兰走过来,递给李玉梅一杯热茶。
“喝点。冷。”
李玉梅接过茶。
“秀兰,你不看烟花?”
“看。但茶也得喝。”
两个妈站在后面,喝茶,看烟花,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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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凯和孙浩负责点炮。一个人点,一个人递。
孙浩点了一个八十八发的,跑回来的时候差点摔倒。
赵凯扶了他一把。
“你跑什么?”
“引线短,怕炸到。”
“你不是说不怕冷吗?”
“不怕冷,怕炸。”
赵凯笑了。
郭大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注意安全。点完一个退三步。”
“知道了郭队。”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了拉郭大勇的衣角。
“叔叔,我能点一个吗?”
郭大勇低头看他。
“你几岁?”
“六岁。”
“不行。十八岁才能点。”
小男孩瘪嘴,要哭。
郭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把窜天猴。
“这个给你。插在雪地里点,你爸帮你点。”
小男孩拿着窜天猴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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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两个小时,天空已经全黑了。烟花在黑暗中更亮,更艳。
一百二十八发的大家伙放了六个,还剩四个。八十八发的放了十个,还剩十个。三十八发的放了二十个,还剩三十个。鞭炮放了一半。
沈越站在台阶上,看着。
麦晓雯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给。”
沈越接过来,喝了一口。
“哪来的?”
“陈总买的。她说天冷,让大家喝点热的。”
沈越看了一眼周围。员工们手里都端着奶茶,小孩们在追着跑,老人们坐在马扎上仰着头。
“陈总有心了。”
“她一直有心。”
沈越没说话,搂着麦晓雯,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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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大烟花点燃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
一发礼花弹没打上去,在地上炸了。声音特别大,震得大楼的玻璃嗡嗡响。
所有人吓了一跳,小孩们尖叫着往大人怀里钻。
郭大勇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跟沈越说:“沈总,哑弹。没事,地上炸的,没伤人。”
“检查一下其他的。别再出这种事。”
“好。”
郭大勇带着赵凯和孙浩,把剩下的烟花全部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继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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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透的时候,最后一个大烟花点燃了。
一百二十八发,全部打上去。天空被照得像白天一样,红的绿的蓝的金的,一层叠一层。
所有人仰着头,没人说话。
最后一发打上去,炸开,是一个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天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消散。
烟花放完了。
地上全是纸屑和烟花筒,白烟还没散尽。
员工们开始鼓掌,有人喊“新年快乐”,有人喊“沈总牛逼”。
沈越站在台阶上,对着大家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明年见。”
员工们陆续散了。回家的回家,值班的回值班室。
沈越转身,看到沈建国还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天空。烟花已经放完了,天空又黑了,只有星星在闪。
“爸,看什么呢?”
沈建国放下保温杯。
“看星星。”
“烟花看完了?”
“看完了。好看。”
沈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过完年,这房子重建的事——”
沈建国打断他。
“建。你说建就建。”
“这次不是翻修。是推倒重建。盖别墅。”
“盖什么样的?”
沈越想了想。
“地下两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做酒窖和影音室,地下二层做停车场和储藏室。地上一层客厅厨房餐厅,二层卧室,三层健身房和露台。”
“多大?”
“占地大概五百平。带院子、泳池、花园。”
沈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得多少钱?”
“两千万。”
沈建国端着保温杯,没说话。
“爸,您不同意?”
沈建国喝了一口水。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你又不是花我的钱。”
沈越笑了。
“您的意见重要。”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
“建吧。你妈一直想住大房子。跟了她三十年,住的是村里老宅。现在儿子有钱了,该让她享享福。”
沈越没说话。
李秀兰从后面走过来。
“你们爷俩说什么呢?”
沈建国说:“说过完年盖房子。”
李秀兰看了沈越一眼。
“你真要盖?”
“嗯。盖个大点的。您和爸搬过来一起住。”
李秀兰愣了一下。
“一起住?”
“嗯。楼上楼下,电梯装上。您腿脚不好,不用爬楼梯。”
李秀兰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
“谁腿脚不好了?我好着呢。”
李玉梅在旁边笑了。
“秀兰,你就别嘴硬了。你上次在悉尼,爬个楼梯都喘。”
“那是悉尼热。”
“悉尼当时是夏天。”
“夏天就是热。”
李秀兰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回家了。冷。”
沈建国跟上去。
李玉梅拉着麦晓雯也走了。
沈越站在集团门口,看着一家人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郭大勇发的。
“沈总,剩下的烟花怎么处理?”
沈越回:“留着。明天晚上接着放。”
“好。”
沈越把手机揣兜里,往车的方向走。
老周已经发动了车,暖风开着。
沈越坐进后座,麦晓雯靠在他肩膀上。
“老公。”
“嗯。”
“你真打算花两千万盖房子?”
“嗯。”
“那咱们什么时候搬?”
“过完年就动工。大概一年能住进去。”
“一年?”
“嗯。先住公寓。”
麦晓雯想了想。
“住公寓也行。反正就一年。”
沈越搂着她。
“明年除夕,在新房子过。”
“你说的。”
“我说的。”
车驶出集团大门,经过一片红纸屑。烟花筒还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山。
远处的天空,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在闪。
除夕夜,才刚刚开始。
车往村里开,经过巷子,经过桂花树,停在老宅门口。
沈越下车,扶着李秀兰和李玉梅下来。
沈建国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看着这栋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
红砖瓦房,木门窗,墙角的青苔。
四年前翻修过,但底子还是老的。
“爸,看什么呢?”
“看这房子。当年结婚的时候,你爷爷帮忙盖的。砖是一块一块从窑上拉回来的,瓦是一片一片从镇上买的。”
沈越站在他旁边。
“拆了,不心疼?”
沈建国沉默了一下。
“心疼。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转身往里走。
“吃饭。你妈包了饺子。”
一家人进了屋。
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人影。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摇了摇。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
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