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
沈越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的话。
“我要盖楼。”
江禹手里的笔停了。陈瑶正在翻文件夹的手顿住了。刘凯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呛出来。
“沈总，你说什么？”
“盖楼。”沈越把一张草图推到桌子中间，“办公楼十二层，员工宿舍六层，食堂扩建。就盖在体验园西边那块空地上。”
陈瑶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块地——是村里的吧？”
“昨晚跟老李喝了顿酒，谈妥了。村集体建设用地，四十年使用权，一次性转让费——”
“多少？”
“八百二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江禹放下笔：“沈总，这块地我知道，大概十五亩左右。八百二十万，单价五万多一亩，不算贵。但是——你算过建安成本吗？”
“算了。”沈越又推过来一张纸，“十二层办公楼，框架结构，地上建筑面积大概一万五千平，按省城现在的造价，主体加装修，一平四千打底。六层宿舍楼，八千平，一平三千五。加上食堂扩建、道路硬化、绿化、消防、电梯——”
“总共多少？”
“九千万左右。”
“左右多少？”
“一千万。”
江禹深吸一口气。
陈瑶已经把计算器掏出来了，按得啪啪响。“地八百二，建安九千，配套设备再加五百——一个亿。”
她抬起头：“沈总，咱们账上现在能动用的资金，除去宏达那笔钱里约定好专款专用的部分，大概七千万。”
“差三千万。”
“对。”
沈越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得分期。第一期先把办公楼和宿舍主体干起来，食堂扩建同步。二期装修和设备。”
“钱呢？”
“银行贷款。”
江禹眉头皱起来：“咱们集团成立到现在，还没贷过款。”
“所以这次贷。”
“拿什么抵押？”
“办公楼和宿舍的地上建筑物，加上部分园区资产。”
“银行那边——”
“你去找。”沈越看着江禹，“你在宏达的时候，跟省城那几家银行打过交道。这回用你的人脉。”
江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沈总，你这是把我当牲口使。”
“能者多劳。”
“行。”江禹把那张草图拉过来看了看，“十二层——沈记现在总部办公的，连管理层带行政财务，不到六十个人。你盖十二层，是不是有点大？”
“不大。”沈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地下两层，停车场加设备层。一到三层，集团总部办公。四到六层，电商事业部加mcN，直播间、剪辑室、摄影棚。七到九层，研发中心。十到十二层，预留。”
“预留什么？”
“海外事业部、数据中台、供应链管理中心。”沈越一个一个词写在白板上，“这些部门现在没有，三年内会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瑶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沈总，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从宏达入股那天就在想。”沈越放下笔，“一点五亿进来，产线扩建花了八千多，深圳二店三千，跨境电商三百，原产地深加工两千多。钱花出去了，产能上来了，团队扩到快四百人了——结果我自己的人还挤在活动板房里办公。”
他敲了敲墙壁：“这排板房，夏天外面三十五度里面三十八，冬天风从缝里往里灌。孟婷婷的研发中心，精密仪器摆在改造过的车库里。上回省里领导来考察，我都不好意思说那是我们的实验室。”
江禹咳了一声：“那次确实有点丢人。”
“所以楼必须盖。不是我要面子，是沈记要往前走，基础设施得跟上。”
陈瑶又按了一遍计算器：“沈总，我提个现实问题。一个亿的项目，从立项到竣工，最快多久？”
“一年半。”
“那这一年半里，咱们的现金流——”
“所以让你算账。”沈越坐回椅子上，“宏达那笔钱，专款专用的不动。剩下的，账上七千万，第一期主体结构大概需要五千万，够。剩下两千万作流动资金。二期装修和设备的三千万，银行贷款填上。”
“银行能贷那么多？”
“这得问江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江禹。
江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
“工行省分行，我跟他们副行长吃过几次饭。沈记现在是省级农文旅重点项目，政策上有倾斜。贷三千万，年限五年，利率下浮10%，应该能谈下来。”
“抵押物呢？”
“在建工程抵押。主体出地面就能办。”
陈瑶看了他一眼：“你这业务挺熟啊。”
“我在宏达干了十二年。”江禹端起茶杯，“这种规模的基建，经手过四个。”
“那你去谈。”
“行。”江禹点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说。”
“让方敏跟我一起去。银行那帮人，喝酒不要命。”
沈越笑了一声：“批。”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午饭时间，食堂里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要盖办公楼，十二层！”
“十二层？咱们现在总共才多少人？”
“沈总说三年内用得着。”
“三年——那我现在连个工位都没有，天天在包装车间旁边的小屋里办公。”
说话的是张伟。他端着餐盘坐到吴姐对面。
吴姐夹了块红烧肉：“盖楼是好事。你们现在那个办公室，冬天我进去送报表，暖气片响得跟拖拉机似的。”
“那可不。”旁边小孙接话，“上回我直播，背景音里全是暖气片的咣当声。粉丝问我是不是在工厂车间里播。”
“你本来就在工厂车间里播。”
“那不一样，我是在酸辣粉产线旁边搭的直播间，跟正规摄影棚能比吗？”
刘凯端着盘子路过，听见这话站住了。
“小孙，等新楼盖好，四到六层全是电商事业部的。我给你留一间最大的直播间，落地窗，对面就是过山车。”
小孙眼睛亮了：“真的？”
“骗你干嘛。沈总已经在看设备清单了，索尼的4K摄像机，一套二十多万。”
“卧槽。”
“别卧槽，你英语练得怎么样了？安娜姐说下个月tiktok要开第二账号，想让你试试。”
小孙脸色一变，端着盘子跑了。
刘凯摇摇头，坐到江禹旁边。
“江总，银行那边有谱没？”
江禹正在吃面，头也没抬：“下周二约了工行的饭局。”
“把握多大？”
“七成。”江禹喝了口汤，“剩下三成看酒量。”
“那你带上解酒药。”
“方敏包里常备。”
刘凯放心了。
下午两点，沈越办公室。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总，设计院那边回话了。办公楼方案三个，按照造价从低到高排好了。最便宜的八千七百万，最贵的九千八百万。”
“差在哪儿？”
“外立面。便宜的是真石漆，贵的是干挂石材加玻璃幕墙。”
沈越翻了几页：“中间那个呢？”
“九千二百万。下面是石材，上面是真石漆，局部玻璃幕墙。”
“就这个。”
周明远记下来，又翻了一页：“宿舍楼三个方案。六层，八层，十二层。造价分别是两千四、三千二、四千八。”
“六层够了。”沈越说，“主要是给一线员工住的。管理层自己在外面租房。”
“户型呢？”
“单间带独立卫生间，每层配公共厨房和洗衣房。”
周明远刷刷记完，合上文件准备走。
沈越叫住他：“对了，你跟老李说一声，西边那块地上有十几棵老槐树，让他跟村民商量一下，能不能移栽到园区里。”
“留着？”
“留着。砍了可惜。”
周明远点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李村长，沈总问西边那十几棵槐树——对，移栽——费用沈记出——”
声音远了。
陈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点微妙。
“沈总，有个事。”
“说。”
“实习生那边，听说要盖宿舍楼，有人来找我打听。”
“打听什么？”
“问盖好之后能不能住。说研学宿舍八人间太挤了。”
沈越靠在椅背上：“你怎么回的？”
“我说宿舍楼最快一年半以后才能住，你们实习期就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说——‘那我可以申请延长实习吗’。”
沈越愣了一下。
“谁说的？”
“包装车间一个叫刘畅的。还有那个王旭阳也问了，不过他是问新研发中心有没有单独的实验台。”
沈越笑了一声。
“这帮小子。”
“还有更离谱的。”陈瑶坐下来，“电商那边分过去的几个实习生，知道新楼有直播间之后，自己写了一份直播间设计方案交上来了。手绘的，十几页。”
“给我看看。”
陈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过去。
确实手绘的。灯光点位、摄像机机位、背景布置、样品陈列架，画得有模有样。右下角还签了个名字：赵一鸣。
“赵一鸣是谁？”
“农大研一的，学食品工程的。分到电商客服岗，天天接投诉电话，间隙画了这个。”
沈越翻了几页，放下。
“你跟刘凯说，这个赵一鸣，下周转到mcN内容组。”
“不轮岗了？”
“轮。但内容组也轮一遍。”
陈瑶记下来。
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沈越抬头：“什么动静？”
陈瑶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挖机进场了。老李动作真快。”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前。
西边那块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清理地表。十几棵老槐树已经被草绳缠好了根部，准备移栽。村长老李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对讲机，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老李昨天跟我说，村里有人不同意移树。”
“后来呢？”
“老李说了一句话——‘这树移过去是种在沈记园区里，你天天能看见。留在这儿，明年盖楼也得移。早移晚移都是移，沈记出钱你怕啥’。”
陈瑶笑了：“老李这嘴。”
“不服不行。”
手机震了。
王浩的微信，连着三条。
“沈总听说要盖楼了？？？”
“东北分公司能不能申请一间办公室？？？”
“不用太大五十平就行！！！”
沈越打了两个字：“过来。”
然后截图发给了安娜。
安娜秒回：“他疯了别理他。”
紧接着又一条：“不过沈总，新楼mcN那层能不能给我留个化妆间？”
沈越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瑶。
陈瑶看完，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全公司都是狼。”
傍晚。
工地上临时拉了照明灯。
两台挖掘机还在作业。地表已经清了一大片，老槐树移走了五棵，剩下十几棵明天继续。
老李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施工图，旁边站着施工方的项目经理。
“这个位置，将来是办公楼正门。”项目经理指着图纸，“正对着园区主路。”
“风水怎么样？”老李问。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李村长，我们是搞施工的——”
“我知道，我就随便问问。”
沈越走过来，老李站起来。
“沈总，树明天全部移完。地勘后天进场。”
“工期呢？”
“主体出地面，最快四个月。全部竣工，按合同是十八个月。”
“能提前吗？”
项目经理想了想：“钱到位，人到位，天气配合——能提前两三个月。”
“钱不会拖你。”
“那就没问题。”
沈越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空地。
夕阳把挖掘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过山车的灯带亮了，八十米高的轨道在暮色里发着光。研学宿舍的窗一扇接一扇亮起来，帐篷区的实习生正在收晾晒的衣服。
老李递过来一根烟。
沈越摆了摆手。
老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沈总，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盖这么大个楼，将来用得着吗？”
沈越看着那片空地。
“老李，五年前我在村里租第一间厂房的时候，占地不到两百平。三年前扩到两千平。去年酸辣粉产线扩到八条，加上仓储物流，占地快两万平了。”
他转过头：“你算算这个速度。”
老李叼着烟，眯着眼算了算。
“按这速度，十二层的楼——也就够用五六年。”
“所以预留了。”
老李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行。我虽然不懂你们城里人做生意的门道，但有一条我懂——地方大了，人心就稳。”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挖掘机走过去，边走边举起对讲机。
“老张，那棵歪脖子槐树根挖深点，伤了主根我跟你没完——”
沈越站在田埂上没动。
手机又震了。
江禹的电话。
“沈总，工行那边回话了。下周二晚上，他们副行长亲自来。”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这种场面我跟方敏够了。”江禹顿了顿，“不过有个事——副行长姓周，他儿子今年大四，食品工程专业。”
沈越懂了。
“你跟他说，沈记随时欢迎。”
“行。”
挂了电话，沈越转身往回走。
路过帐篷区，听见里面一阵争论声。
“你画的这个直播间背景不对，酸辣粉应该摆在黄金分割点上——”
“狗屁黄金分割，安娜姐说产品要大，越大越好——”
“那你也不能把酸辣粉桶画得比人还大——”
沈越没进去。
月亮从过山车轨道后面升起来。
工地上的灯还亮着。
两台挖掘机的轰鸣声里，夹着老李的嗓门：
“轻点轻点！那棵树我小时候就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