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过山车的队伍从入口排到了陶艺工坊再拐了一个弯。
安娜举着稳定器,站在队伍最末尾,镜头对着那块三米高的警示牌——“八十米,九十度垂直俯冲,两次下坠,三次失重,时速一百一十二公里。高血压、心脏病患者请勿乘坐”。
她把警示牌拍下来,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家人们,我先读一下遗言。”
弹幕瞬间铺满了屏幕。
“安娜你别想不开啊”
“八十米九十度是什么概念?我家住二十八楼才八十米”
“时速一百一十二?比我开车还快”
“安娜你要是害怕就别坐了”
“不,我想看安娜坐”
“我也想看”
安娜看着弹幕,挑了一条念出来:“安娜你要是害怕就别坐了——这位家人,你说晚了。”
她把稳定器递给旁边排队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胸前挂着相机。“帅哥,帮我拍一下。”
大学生接过稳定器,镜头对准安娜。
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从轨道的最高点一路拖到最低点,像一条被拉长的弦。安娜仰头看着,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师傅,这车有没有紧急刹车?”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
“没有。”
“那有没有人吓晕过?”
“有。”
“然后呢?”
“醒过来了。”
安娜不问了。
队伍往前挪了大概十米。过山车又呼啸了一遍。尖叫声拖过去,安娜的手指攥着排队栏杆,指节发白。弹幕开始搞事。
“安娜你手别抖啊”
“刚才谁说想看的出来挨打”
“安娜加油!王浩在哈尔滨给你加油!”
安娜看见最后这条,手不抖了。
她拿起手机,给王浩发了条语音:“王浩。我要坐过山车了。八十米。”
王浩秒回:“别坐。”
“已经排到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的?”
安娜打字:“你不在的时候。”
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安娜点开——王浩的声音混着粘豆包车间的机器声:“拍视频给我看。”
安娜笑了。她把手机锁屏,往前走了三步。
轮到她了。
过山车停在站台边,上一批乘客正在下车。一个壮汉从座椅上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栏杆。他女朋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不是说你不怕吗?你不是说小意思吗?”壮汉摆手,说不出话,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安娜看着他的背影。
“家人们。我现在有点后悔。”
弹幕疯了。
“来不及了!!”
“上上上上上”
“安娜你要是现在退下来我笑你一辈子”
安娜深吸一口气,坐进座椅。安全杠压下来,压在肩膀上,咔嗒一声锁死。她伸手试了试,纹丝不动。稳定器绑在手腕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
大学生在站台外喊:“安娜姐!加油!”
安娜转头看他。想笑一下,笑不出来。
过山车动了。缓慢地,一节一节往上爬。链条咔咔咔地响,每响一下,安娜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轨道斜着往上,地面越来越远,排队的人越来越小,停车场变成一片反光的方块。
弹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悬空三秒。
安娜往左边看了一眼——整个示范园铺在脚下。红薯地、扎染工坊的蓝白布、陶艺工坊的窑烟、美食工坊的炊烟、省道上蚂蚁大小的车。往右边看了一眼——八十米以下的站台,排队的人仰着头,像一片芝麻粒。
她对着镜头张了张嘴。
垂直坠下去。
尖叫声从嗓子眼里炸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那种。九十度,直直往下,风灌进嘴里,眼睛睁不开,胃往上浮,整个人被压在座椅里,手死死攥着安全杠,指甲嵌进掌心。
弹幕炸了。
“卧槽!!!”
“我看着屏幕腿都软了!!”
“安娜你还好吗!!!”
“她在叫,应该还好”
“我手机差点掉了”
第一次垂直下坠还没结束,轨道猛地拉起,又是一个俯冲。第二次失重。安娜的尖叫声刚收回去又被甩出来。然后是一个螺旋,天旋地转,第三次失重——整个人被甩向左边,又被甩向右边。
安娜不叫了。没力气叫了。
过山车冲进最后一个刹车段。速度慢下来,风声停了,链条的咔咔声也没了。阳光重新照在脸上。
安娜瘫在座椅里,头发糊了满脸,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镜头歪了,拍着她的下巴和天花板。
弹幕疯狂滚动。
“安娜你还活着吗”
“说句话啊”
“她是不是晕过去了”
“我第一次见人坐过山车坐到眼神涣散的”
安娜慢慢抬起手,把镜头扳正对着自己。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
声音是哑的。
“我还在。”
弹幕刷了一整屏的鼓掌表情。
安全杠弹开。安娜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腿一软。工作人员伸手扶了一把,她摆手,扶着站台栏杆,一步一步往外挪。跟刚才那个壮汉一模一样。
大学生举着稳定器迎上来。“安娜姐,你还好吗?”
安娜接过稳定器,把镜头对着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风吹的。
“家人们。这个过山车——叫沈记垂直过山车。”
她停了一下。
“坐之前,我以为沈记只卖酸辣粉。”
“坐完之后,我觉得沈记疯了。”
弹幕笑疯了。
“沈记疯了哈哈哈哈”
“谁设计的出来挨打”
“八十米九十度是人想出来的吗”
“沈记:我们不但卖酸辣粉,我们还卖魂”
安娜把镜头转过去对着过山车的轨道。八十米高的顶点,在蓝天底下亮着金属的光泽。
“王浩。你看好了。”
“下次你回来,陪我坐。”
弹幕又刷起来。
“王浩你听到了吗”
“哈尔滨那位你准备好了吗”
“安娜这是在点你呢”
安娜没看弹幕。她对着那条轨道拍了很久。
小林从排队的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安娜姐,喝口水。”
安娜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她把水瓶放下,看着小林。
“你也坐了?”
“坐了。”
“什么感受?”
小林想了想。
“比省城餐厅过年那天还忙。”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比喻,沈总听了得加工资。”
小林笑了笑,没说话。
沈越站在美食工坊门口,看着垂直过山车的方向。尖叫声从轨道顶端拖下来,隔着半个示范园都听得清清楚楚。麦晓雯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红薯丸子,递给他一个。
“你坐不坐?”
沈越接过丸子咬了一口。
“不坐。”
“怕?”
“怕。”
麦晓雯咬了一口丸子。
“安娜坐了。”
“她疯。”
麦晓雯嚼着丸子,看着过山车的方向。
“她是想王浩了。”
沈越没接话。过山车又从头顶呼啸过去,尖叫声拖了一路。
麦援朝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车位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对方倒出来了?”
“倒出来了。”
沈越没追问。过山车的尖叫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拨比刚才那拨还惨烈。麦援朝抬头看了看轨道顶端,又看了看手里的红薯丸子。
“这个过山车——谁设计的?”
“宏达推荐的德国团队。”
“八十米?”
“八十米。”
麦援朝咬了一口红薯丸子。
“德国人,也疯。”
李秀兰从美食工坊探出头来。
“你们站那儿干嘛呢?丸子凉了!”
三个人同时转身往回走。
垂直过山车又呼啸了一轮。尖叫声从八十米的顶端垂直坠下来,在示范园的上空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扎染工坊门口,扎染奶奶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染布。蓝白布在风里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