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店扩店重新开业是十一月下旬的事。
万象城六楼最东边,三间铺位打通,老船木地板从东头铺到西头,琥珀色的灯光从新布的灯位打下来,照在每一张骨瓷盘边缘那道手工拉坯的浅痕上。
包间从三个变成八个,墙体加了隔音层,门一关,外面的等位区再吵也听不见。
走廊从一米二扩到两米四,服务员端菜走右边,客人走左边,谁也不用侧身让谁。等位区单独隔了一间房,沙发、茶台、独立空调,等位的人坐在里面喝茶,骨瓷杯是苏姐挑的,哑光白,杯壁薄得透光。
小林站在新的迎宾台后面,工服还是那套,黑丝,高跟鞋,但手里的排位平板从一台变成了两台。
重新开业第一天,包间全满,大厅翻了两轮。第二天,全满。
第三天,大众点评上出现了一条新评论,Id叫“省城打工人”的续集——“今天吃什么”那个号已经成了沈记的民间代言人,这条是另一个人写的。
写得很短:“提前三天预约,只约到了大厅。也行。冰萃生蚝还是那个味,小林还是那个笑。”
底下有人问预约要提前多久,他回“官方小程序放号是提前三十天,但放出来基本秒没”。有人问那你怎么约到的,他回“我设了闹钟”。
进入十二月,情况开始失控。
不是坏的那种失控,是预约系统被挤爆的那种。
官方小程序每天早上九点放号,放未来第三十天的号。九点零分零秒点进去,能看见号,零分三秒再点,全灰。
有人在评论区说这比抢演唱会票还难,有人回他演唱会票你找黄牛还能买到,沈记你找黄牛没用,因为预约要留用餐人姓名和身份证号,到店要核验。有人试过用别人的身份证约了然后自己去,小林站在迎宾台后面微笑着说“不好意思,预约信息不符”,声音不大但清楚,后面排队的客人全听见了。那人走了,再没来过。
又过了几天,一个叫“商务狗2026”的Id发了条长评论。不是评菜的,是评预约的。
“省城商务圈最近出现了一个新词,叫‘沈记指数’。什么意思呢,约合作方吃饭,对方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什么,是问‘约到沈记了吗’。
约到了,这顿饭就成了一半。约不到,对方嘴上说没关系,语气里那点失望压都压不住。我上个月约了个苏州来的供应商,提前二十天设闹钟抢号,抢到了大厅的位子。
供应商到了以后看见是沈记,第一反应是‘这家店不是要提前一个月约吗’,我说是,他说‘那你这单生意我让两个点’。
吃完饭签了合同,他把那盘金椒爆炒羊肉吃光了,连里面的椒碎都拌了米饭。走的时候说下回来省城还让我约,他请。”
这条评论被截了图,发到省城好几个行业群里。有个群里的备注是“某商贸公司老板”的人跟了一句:我今天也约到了一个包间,请的是深圳来的客户。
客户进门看见包间里那面余师傅烧的陶板墙,拍了好几张照片。
吃完饭我把溯源码扫给他看,他扫了羊肉、生蚝、松茸,每一个码扫出来的信息他都截了图。
他说你们省城的餐厅现在都这样了?我说就这一家。他说那这家店以后来省城必吃。
截图又被转到别的群。
转来转去,转到了沈越的手机上。
他当时正坐在省城店新扩出来的包间里,对面是江禹。
江禹也看到了那张截图,把手机放下,端起保温杯。
“你知道宏达华东区现在怎么招待重要客户吗?提前一个月安排行政专人抢沈记的号。抢到了就约客户,抢不到就换个时间再约。
上周郑总来省城,他自己想吃,让秘书抢号,秘书没抢到。郑总给我打电话,说老江你能不能帮我搞个包间。
我说郑总我也搞不到,系统放的号秒没。他说那我找沈越。他找你了没?”
“找了。我说你让秘书明天早上九点再抢。”
“他抢到了?”
“没有。他秘书九点零四秒才点进去。”
江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
“沈记现在成了省城商务圈的硬通货。
比茅台好使。茅台你花钱能买到,沈记的号花钱买不到。”
沈越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桌上。
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的晚上,包间全满,大厅翻了三轮。等位区的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台的热水续了一壶又一壶。
小林站在迎宾台后面,两台排位平板同时亮着,她一边叫号一边接电话——电话是打来问有没有取消的号,她一遍一遍说“目前没有,建议您关注小程序”。声音还是不大,但清楚。
奶茶店小伙子现在不跑菜了,升了包间的盯桌。他站在新扩的八号包间里,脊背挺直,手腕稳当。
客人杯子空了,他走过去添茶,动作轻得像没来过。骨碟满了,他换了一个新的,旧碟撤走没发出一声。
空乘专业的姑娘现在是领班助理,带着新来的服务员练端托盘。大厅里摆了张空桌,上面放着四杯水,新来的姑娘端起托盘,她站在旁边看,说“肩膀放松,手腕用力”,语气跟小林当年教她时一模一样。
笑起来有痣的姑娘在六号包间盯桌。她正在给客人解释玉薯蜜酿的桂花蜜为什么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点——因为这批桂花是苏姐新换的,杭州满觉陇的,香气比上一批清,所以蜜调得淡,托红薯的甜。
客人听完,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确实更清了。
五星级酒店出来的男的现在是传菜组的组长。他站在传菜口,每一盘从他手里过的菜都要看一眼。
金椒爆炒羊肉的留白够不够,冰萃生蚝的冰盘冒不冒冷气,玉薯蜜酿的桂花蜜浇得匀不匀。有一盘炭烤松茸的摆盘偏了半厘米,他端起来退回后厨,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重新摆了。
苏姐的甜点操作间扩了一倍。
大理石台面从两米加到了四米,恒温恒湿系统还是原来那套,但多了一台急冻柜。程稳说的那个俄式甜点师傅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哈尔滨女人,叫柳德米拉,中国名叫刘姐。苏姐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黄油用总统牌还是普通黄油”。刘姐说普通黄油做俄式蜂蜜蛋糕可以,但做拿破仑不行。
苏姐说行,留下。刘姐第一天上班,带了一罐自己酿的树莓酱,说配红薯磅蛋糕。苏姐尝了一口,没说话,把树莓酱放在了自己那排调料的最前面。
后厨里,老周把炒锅掂起来,火苗窜得老高。金椒爆炒羊肉一天卖出去六十多份,二灶的手腕贴了膏药,老周看了一眼说“换左手”。二灶愣了一下,把锅换到左手,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老吴站在凉菜区,冰盘上排着生蚝,他开蚝的动作还是不快,但每一只都完整。净化池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威海今天刚发的货,明天还有一批。老吴把开好的生蚝码在冰盘上,蚝肉亮晶晶的,壳里汪着一口海水。
他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只换了个方向,让蚝肉最饱满的那个角度正对客人。
晚上十点,最后一批客人结账走了。小林把迎宾台的平板关了,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在老船木地板上。
新扩出来的走廊又长又宽,老船木从东头铺到西头,琥珀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地板泛着温润的光。她走了一圈,在等位区坐下来。
沙发是新买的,茶台上的骨瓷杯刚洗过,倒扣在茶盘里。她坐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穿上鞋,站起来,把排位表整理好,关了灯。
万象城六楼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沈记餐厅的陶板门头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沈记”两个字是余师傅手写的,烧在陶板上。
左右两块新陶板跟原来那块拼在一起,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
字体是一样的,釉色是一样的,暖黄色的灯光照上去也是一样的。
沈越和晓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桌上的菜吃完了,骨瓷盘空着,红薯筷架在灯光下泛着米白带一点窑变的光。
晓雯把手机举过来,上面是省城店的预约后台。未来三十天的号,全灰。未来六十天的号,也全灰。
三个月后的号,刚放出来一批,已经灰了一半。
“明年三月的号,今天放出来不到两个小时,抢完了。”
沈越看着屏幕。
“江禹说沈记成了省城商务圈的硬通货。约到了沈记,生意成了一半。”晓雯把手机放下,“你知道现在外面管预约号叫什么吗?叫‘沈记的入场券’。”
“谁起的。”
“不知道。反正都在传。”
沈越靠在椅背上。窗外省城的夜景铺展开来,万象城的灯光一层一层亮着,沈记餐厅的陶板门头暖黄色的光,跟整栋楼的灯光融在一起。
手机震了。程稳发的消息:“省城店预约系统今天下午崩了八分钟。技术部说是瞬时并发量超过了服务器上限。已扩容。”
沈越回:“收到。”
程稳:“另,哈尔滨这边有个做东北精品米的合作社,想进沈记的供应链。他们种了五常稻花香的有机版本,产量很少。”
沈越:“约样品。寄给老周,他煮饭。”
程稳:“收到。还有一件事。许知行说我今天的血脂数据比上周好。因为中午吃的不是锅包肉,是沈记粘豆包。”
沈越:“粘豆包是糯米的,血脂也不会低。”
程稳:“他说他知道。但粘豆包是沈记自己的东西,吃的时候心情好。心情好,血脂就低。”
沈越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晓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了。”
“嗯。”
“你一年前跟我说要开高端餐厅,不指望它赚钱,要把沈记两个字立起来。”
“嗯。”
“现在它成了省城最难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