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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禹入职第三天,程稳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块白板。上面用黑红两色马克笔密密麻麻写着哈尔滨的房源信息——中央大街商圈、松北区、南岗开发区,每个区域后面跟着三到四个备选,租金、物业费、停车位、距离地铁站步行时间,全部标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三月十日前定址。

江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五分钟。

“程总,你这张板子,比我们宏达华东区整个行政部做的都细。”

“宏达行政部多少人?”

“十二个。”

程稳没接话,把一支黑色马克笔递给他:“你看中哪个?”

江禹没接笔。他看了一遍,指了指松北区的一个房源:“这个。租金比中央大街便宜三成,距离黑龙江农科院三公里——你不是要对接杂粮产区吗?农科院下面有个杂粮研究所,就在松北。研究所里有个姓孙的研究员,搞了二十年杂粮育种。他培育的红豆品种,出沙率比市面主流品种高一截。”

程稳拿起手机记了一下。

江禹继续说:“而且松北区政府这几年在推农业产业园,入驻企业有租金补贴。我在宏达的时候跟那边招商局打过交道,局长姓郭,山东人,喝酒用碗。”

“你能喝过他?”

江禹拍了拍肚子:“去年他带队来杭州考察,我作陪。喝到一半他说江总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电话打完了,他说行了,你们宏达的补贴材料不用再审了。第二天公章就盖了。”

程稳在松北那个房源旁边打了个星号。

当天下午,沈越把江禹叫到办公室。江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往沈越桌上一放——三期工程进度表,从三月初进场到十一月底试运营,每个月拆成四个周节点,每个节点后面标注了责任单位和对接人。县住建局、自然资源局、环保局、消防大队,每个部门后面都写着联系人名字和手机号。

“你哪来的这些联系方式?”沈越翻了一遍。

“这几天请人吃饭问出来的。”江禹掰着手指头数,“周一晚上请县住建局建管科的老周,周二中午请自然资源局规划科的小刘,周二晚上请环保局监察大队的赵队,今天中午请消防大队的李参谋。”

“花了多少钱?”

“没算。发票我都留着,贴好了,在陈瑶那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展开,“宏达项目经理老宋,下周三到。我约了县住建局、自然资源局的人,周四晚上一起吃饭。你要是觉得行,我就定地方了。”

沈越看着那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标注了酒量——老周“白半斤”,小刘“啤的,白的不行”,赵队“一斤打底”,李参谋“看心情,心情好一斤半”,老宋“宏达的人,不会差”。

“你这个酒量评估体系,哪学的?”

“天赋。”江禹把餐巾纸叠好揣回口袋,“我在宏达干了八年,总结出一条规律——能把酒喝明白的人,做事不会太差。反过来不成立。有些人不能喝,做事也靠谱。但能喝的,一定有他的道理。能扛住一斤白酒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的人,抗压能力差不了。喝到半夜还记得把每个人的司机叫好代驾的人,做事有分寸。喝多了不乱说话、不吹牛、不拍桌子的人,嘴严。”

沈越看着他:“你属于哪种?”

“我喝多了直接睡着。程总说的,第二天早上准时出现,问大家早餐吃了没。”

沈越没再问。

程稳是正月十二走的。

走之前他把办公室清空了。白板上的哈尔滨房源信息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左上角一行小字——松北区科创大厦,803室,已签约。桌面上的文件全部归档,按编号装进纸箱。纸箱侧面贴着标签,标注了内容物和移交对象。江禹三箱,陈瑶两箱,沈越一箱。

程亦辰来帮他爸搬东西。他已经在包装车间干了一周,手上多了几个小口子——纸箱边缘划的。吴姐说这孩子手上没轻重,搬箱子像搬豆腐,后来发现他只是性子急,干什么都快。

“爸,这几个箱子放哪?”

“后备箱。我那辆A6。”

程亦辰搬着箱子出去了。程稳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桌上剩下一把钥匙——办公室钥匙,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交陈瑶”。他拿起钥匙,放到门口的消防栓上,给陈瑶发了条消息:钥匙在消防栓上面。

然后关门。

王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程总。安娜让给你的。哈尔滨冷,里面是羊绒围巾。扎染工坊自己染的。颜色是她挑的,说是深灰色,跟你西装搭。”

程稳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边角缝了一个小小的“沈记扎染”标签。

“帮我谢谢安娜。”

“你自己谢。她在楼下。”

楼下停车场,程稳的A6旁边站了不少人。李强、张伟、王浩、安娜、陈瑶、赵姐、吴姐、余师傅——能来的都来了。王玉芬坐在副驾上,车窗摇下来,跟李秀兰说话。程亦辰站在车旁边,被吴姐拉着交代什么。

程稳走过来的时候,李强往前迈了一步。

“程总,东北那边冷,你——”

“围巾已经有了。”

“我不是说围巾。我是说——”李强从背后掏出一个塑料袋,“暖宝宝。我买了五包。贴身上的那种。淘宝买的,好评十万加。”

程稳看着那袋暖宝宝,接过去了。

张伟也往前站了一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冻梨。我让我爸从老家寄的,辽宁的。他说哈尔滨的冻梨跟辽宁的不一样,但你先吃着,到了那边自己再买。”

“冻梨怎么吃?”

“放凉水里缓。缓软了咬开一个小口,吸里面的水。别硬啃,牙会掉。”

程稳把冻梨也接过去了。

沈越和晓雯最后到。沈越没说多余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安家费。不算工资。”

程稳接过来,没打开,放进了西装内袋。

“沈总。”

“嗯。”

“哈尔滨那边,我每周日报照发。”

“知道。”

“视频会议,我这边信号可能不好。我提前装了宽带。”

“知道。”

“还有——江禹那个人,能喝,但也别让他喝太多。他血压有点高。他自己不说。”

沈越点头。

程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引擎的声音很轻。A6缓缓开出停车位,拐上园区主路。李强在后面喊了一句“程总到了发消息”,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晃了一下。

车出了大门,右转,被树挡住了。

李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程总走了,以后谁骂我。”

张伟说:“江总。”

“江总不骂人。他光喝酒。”

“那你找王浩。”

“王浩现在光谈恋爱,没空骂我。”

安娜在旁边踢了李强一脚。

程稳走了以后,江禹的办公室搬到了程稳原来那间。他没动程稳的布局,就加了一样东西——一个茶台。不是正经喝茶用的那种,是实木大板,上面摆着茶海、公道杯、几个紫砂杯。茶台旁边放着一箱白酒。茅台镇产的,牌子没听过。

“这什么酒?”李强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问。

“贵州一个镇上小酒厂烤的。纯粮。比茅台好喝。”

“比茅台好喝?”

“我喝茅台头疼,喝这个不疼。”

李强从此管那箱酒叫“江总的茅台”。

二月初,宏达的项目经理老宋到了。四十多岁,精瘦,戴眼镜,说话带浙江口音。江禹在食堂给他接风,桌上摆了两瓶“江总的茅台”。老宋看见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

“老江,你还在喝这个?”

“别的地方喝不到。”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一点。李强作陪,喝到一半就趴在桌上了。王浩坚持到十点,然后去厕所吐了一次,回来以后只喝白开水。只有江禹和老宋,一人一杯,碰一下,喝一口,聊两句,再碰一下。聊的都是正事——三期的基础开挖、游乐设备的进场路线、摩天轮基座的混凝土标号。

第二天早上八点,江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桌上摆着豆浆油条,问老宋早餐吃了没。老宋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如常,坐下拿了一根油条。

“老江,你那个酒,回头给我寄两箱。”

“行。”

李强是九点才进来的,戴着墨镜。

“你干嘛戴墨镜?”张伟问。

“头疼。光刺眼。”

“你昨天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李强坐下来,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我就记得江总在跟老宋聊混凝土标号。混凝土标号有什么好聊的,聊到十一点。”

江禹喝着豆浆,没说话。

三月初,三期正式动工。

挖掘机进场那天,江禹在工地入口摆了个香炉。不是迷信,他说是“规矩”。余师傅陶艺工坊的柴窑动土也摆了,这是工程人的习惯。香炉后面供了一盘橘子、一碟花生糖、一瓶“江总的茅台”。县住建局的老周、自然资源局的小刘都来了,老宋代表宏达,江禹代表沈记。四个人一人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里。然后挖掘机的发动机响了,第一铲土挖起来。

中午吃饭,江禹做东,在镇上聚贤阁包了个包间。酒是“江总的茅台”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小刘是喝啤的,江禹专门让服务员搬了一箱青岛。赵队中午有执勤任务不能喝,以茶代酒。老周喝了大半瓶,脸红得像关公,但说话一点不瓢。聊的全是正事——施工便道借用村道需要协调、渣土车的运输路线、夜间施工的噪音控制标准。

散场的时候,老周拉着江禹的手。

“江总,你这个酒,喝完了不头疼。”

“那下次我再带。”

“不用下次。你把买酒的地址给我。”

江禹掏出手机,把那个贵州小酒厂的地址发给了老周。然后叫了代驾,把老周扶上车。车门关上前,老周探出头:“施工便道的事,我明天跟村委说。你们先用,手续后补。”

“行。”

车开走了。江禹站在饭店门口,被风一吹,脸上那层红褪了一点。他掏出手机,在“三期项目群”里发了条消息:施工便道已协调,明日可用。

沈越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好。

江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又掏出手机,给程稳发了条消息:程总,老周问我要酒厂的地址。我给了。他不会自己去买吧?

程稳过了三分钟回:他会不会自己去买我不知道。但你已经把县住建局建管科科长发展成酒友了。这叫渠道下沉。

江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程稳又发了一条:哈尔滨这边也有个酒厂,在双城。纯高粱酒。我尝了,不错。

江禹: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程稳:没喝。王玉芬的堂哥在双城酒厂上班,我找他问的原料采购渠道。高粱产地、价格、出酒率,数据都有。

江禹:你把酒厂也当成数据了。

程稳:一切皆可量化。

江禹把手机放下来,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然后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叫王浩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