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委会回来的当天晚上,沈越给麦局长打了个电话。
“叔,明天有空没?我去家里坐坐。”
麦局长沉默了两秒:“地的事?”
“嗯。”
“下午来吧。上午我开会。”
第二天下午,沈越把车停在家属院楼下。这次没带礼物,空着手上去的。麦局长开的门,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衬衫,脚上是拖鞋。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泡好了。
“坐。”麦局长指了指沙发。
沈越坐下,把昨天村里开会的事说了一遍。从三四千人到场说起,说到统一规划统一种植,说到合作社入股,说到周大爷站起来质疑地的好坏不均,说到最后大家议论纷纷没人当场表态。
麦局长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
“你那个合作社的想法,方向是对的。但靠你一个公司推,推不动。”
“我知道推不动。所以来找您。”
麦局长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
“沈越,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件事,如果要政府出面牵头,不是不行。但——”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太大了。涉及四个村,几千户人,上万亩地。搞好了,是全省的乡村振兴典型。搞砸了,我的乌纱帽就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越看着他:“那怎么才能不搞砸?”
麦局长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你那个沈记,现在什么规模?”
“一百一十号人,月营收大概——”
“我不是问这个。”麦局长打断他,“我是说,在县里,在那些局长、镇长眼里,你沈记算什么?”
沈越没说话。
“算一个做得还行的农产品公司。”麦局长替他说了,“仅此而已。你现在要县政府出面,帮你协调四个村的土地流转。那些人会问——凭什么?”
他转过身。
“凭你沈越脸大?凭你是我未来女婿?这两个理由,哪个都拿不上台面。”
沈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凭什么呢?”
“凭你对县里有贡献。”麦局长坐回沙发上,“不是现在的这种贡献。是更大的,让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沈越放下茶杯。
“我可以追加投资。酸辣粉的产线扩一倍,代餐粉下半年上线,研发中心扩编。这些加起来,至少新增两百个就业岗位。”
麦局长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本地的,优先招。四个村的,优先招。”
麦局长还是没说话。
沈越想了想,又说:“加工厂旁边那块地,如果您能批下来,我盖二期厂房。投资不低于三百万。”
麦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够。”
“不够?”
“你说的这些,就业、投资、税收,都是常规牌。常规牌打不动那帮人。”麦局长看着他,“你得打一张他们没见过牌。”
沈越沉默了。
麦局长也没催他。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分钟,麦局长开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搞文旅?”
“文旅?”
“对。你那个加工厂,现在是不是经常有人去参观?大飞直播的时候,是不是几十万人看李奶奶捣辣椒?你那个红薯干,是不是在李奶奶院子里晒的?”
沈越点头。
“这些东西,城里人没见过。”麦局长说,“他们觉得新鲜。觉得有意思。觉得——这叫啥来着?”
“情怀?”
“对,情怀。”麦局长用手指敲了敲茶几,“你把情怀做成产品,就是文旅。”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越。
“省里今年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有个文旅融合的方向。县里一直想报项目,但找不到合适的承接主体。”
沈越翻开文件。标题是《关于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款。他翻了几页,抬头看麦局长。
“您的意思是——”
“你在你那个加工厂旁边,搞一个农耕文化体验园。”麦局长掰着指头数,“红薯怎么种的,粉怎么做的,辣椒怎么捣的,萝卜干怎么晒的。城里人来了,能看,能学,能动手,能吃,能买。”
沈越想了想:“类似农家乐?”
“比农家乐高级。叫农文旅融合示范区。”麦局长说,“你这个体验园,跟你的加工厂、研发中心连成一片。游客来了,先看红薯地,再看加工车间,再看研发中心,最后去体验园自己动手捣辣椒、晒萝卜干。走的时候,后备箱装满。”
沈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这个体验园,投资多大?”
“看你怎么搞。基础版,五百万。完整版,一千万往上。”
沈越在心里算了一下。公司账上六百一十二万,扣掉投资公司的一百万,剩五百一十二万。酸辣粉和代餐粉的利润会持续进来,但短期内拿不出一千万。
“我分七年投。”沈越说,“首批五百万,后面分批追加,总数不低于一千万。”
麦局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七年。你倒是会算。”
“公司得正常运转,不能把钱全砸进去。”
麦局长点了点头:“五百万启动,够了。后面的,边干边投。”
他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
“这个体验园,产权是谁的?”
“我的。”
“经营权呢?”
“我的。”
“收益呢?”
“我的。”
麦局长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你投钱,产权归你,收益归你。但名义上,它是县里的农文旅融合示范项目。政府出面帮你协调土地,帮你申报省级专项资金,帮你宣传推广。”
他看着沈越。
“这叫左手倒右手。政绩归我,实惠归你。”
沈越沉默了几秒。
“那四个村的地——”
“你把这个体验园的项目书做出来,我去上会。”麦局长说,“会上我这么说——沈记农品计划投资一千万建设农文旅融合示范区,带动周边四个村土地规模化经营,预计新增就业三百人,年接待游客十万人次,拉动周边农产品销售两千万以上。”
他顿了顿。
“这个分量,够我拍桌子了。”
沈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叔,您早就算好了?”
麦局长端起茶杯,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沈越看懂了。
沈越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又翻了翻。翻到一页专项资金申报指南,上面列着支持范围——农耕文化展示、传统工艺体验、乡土美食开发、研学旅行基地。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每一样,沈记现在都有雏形。李奶奶的石臼是传统工艺,赵姐的质检是乡土匠心,王德贵的红薯地是农耕文化。只是没有被打包成一个东西。
“项目书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三天。”
麦局长看了他一眼:“三天写得出来?”
“公司有做短视频的,有做电商文案的。凑一凑,能写。”
麦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搞这个体验园,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那个沈记,现在卖的是农产品。体验园搞起来之后,你卖的是生活方式。农产品的溢价是有限的,生活方式的溢价是无限的。”
沈越也站起来。
“我明白。”
“明白了就去做。”
沈越走到门口,换鞋。麦局长在后面说了一句:“晓雯她妈让你晚上留下来吃饭。”
“今天不留了。回去写项目书。”
麦局长嗯了一声。
沈越下楼,坐进车里。手机震了。
晓雯发来的:“我爸又给你上政治课了?”
沈越打了几个字:“上了。但这次讲的是生意经。”
晓雯发了个问号。
沈越没解释,发动了车。路两边的田地里,红薯藤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几个月后,这片地上会长出一个农耕文化体验园。有红薯地,有捣辣椒的石臼,有晒萝卜干的竹匾,有李奶奶,有赵姐,有王德贵。
城里人会来。来了会看,会学,会吃,会买。
沈越踩下油门。
三天之内,把项目书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