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中午他就到了火车站，提前了两个小时。
候车大厅的椅子冰凉，他坐立不安，起来买了瓶水，又坐下，又起来上厕所。
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老赵发的微信。
“兄弟，跟你爸好好说，别吵架。”
“实在不行我帮你解释，就说是我建议你装的。”
沈越回了句：“先不用，我自己来。”
下午三点零五分，火车到站。
沈越站在出站口，看着人流往外涌。
他爸第一个出来的。
穿着工地发的灰色工装，拎着一个蛇皮袋，脸晒得跟酱油似的。
看到沈越，他爸脸一沉，啥话没说，直接往外走。
沈越赶紧跟上去：“爸，我帮你拎。”
他爸没理他，继续走。
到了停车场，沈越骑电动车来的，就一辆车。
他爸看了看电动车，又看了看他：“你就骑这个来的？”
“嗯。”
“上车。”
沈越骑车，他爸坐在后面，一路无话。
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人一句话没说。
沈越好几次想开口，看到后视镜里他爸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到了村口，沈越明显感觉他爸身体僵了一下。
村里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到他们回来了，都抬头看。
“老沈回来了？”
“嗯。”他爸闷声回了一句。
到了家门口，他爸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
防护网围着，里面堆着沙子和瓷砖，外墙光秃秃的，露出红砖。
他爸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盯着沈越。
“这就是你说的装修？”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把房子拆成这样，你跟我解释什么？”
他爸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声音都变了：“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地基，我跟你妈干了五年才盖起来！你一声不吭就给拆了？！”
“我没拆，我就是翻新——”
“翻新？外墙都扒了叫翻新？！”
邻居们听到动静，都出来了。
王婶站在门口看，刘叔也过来了，连村长老李都来了。
沈越脸上挂不住，小声说：“爸，进屋说行不行？别在外面吵。”
“进屋？进什么屋？房子都被你拆了！”
他爸推开院门走进去，看到堆着的材料，又看到铲下来的墙皮堆在墙角，脸更黑了。
“这些花了多少钱？”
“两万多。”
“两万多？你哪来的两万多？”
沈越跟进来，把院门关上，挡住外面看热闹的邻居。
“爸，我最近跟人合伙做了点生意，赚了点钱。”
“什么生意？”
“就是……电商，帮人在网上卖东西。”
他爸盯着他：“你一个送外卖的，懂电商？”
“我学的嘛，跟朋友一起干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住哪？”
沈越被问住了。
他哪有做电商的朋友？
“爸，你别问了，反正不是违法的事。”
“我问你叫什么就是违法了？你说不清楚就是有问题！”
他爸越说越气，指着院子里的材料：“你现在就给我停工，把这些东西退了，把墙给我砌回去！”
“爸！已经拆了，砌回去更花钱！”
“花钱也是我的钱！不是你那些来路不明的钱！”
沈越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爸，钱的事我真的说不清楚，但你相信我，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也不是借的。”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钱？”
沈越犹豫了一下：“够花。”
“够花是多少？十万？二十万？”
沈越没说话。
他爸看他不说话，更来气了：“你是不是去借高利贷了？还是搞什么网络赌博？”
“都不是。”
“那你告诉我，钱到底哪来的！”
沈越看着他爸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担心。
他突然有点心软了。
“爸，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最近确实赚了点钱，是跟一个朋友合作，他出资源我出人力，赚的不少。但这个朋友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事，所以我不能说太多。”
“什么朋友这么神秘？”
“做生意的朋友，你不认识。”
他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没骗我？”
“没骗你。”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我看你银行卡里多少钱。”
沈越心里一紧。
银行卡里有十几万，还有每天的转账记录，给他爸看了肯定露馅。
“爸，手机是我的隐私，不能看。”
“我是你爸！”
“我爸也不能看。”
两人对视着，空气都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爸叹了口气，坐到院子里的沙袋上。
“沈越，我跟你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别走歪路。”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就不会瞒着我们拆房子。你知道你就不会连钱哪来的都说不清楚。”
沈越蹲下来，跟他爸平视：“爸，我真的没走歪路。我就是想让家里住得好一点。你看这房子，墙皮掉了，窗户漏风，厕所还是旱厕。妈每次回来都抱怨，你说等攒够钱再修，攒了多少年？五年了，修了吗？”
他爸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把房子修好，让你和妈回来住得舒服点。”
他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沈越站起来，给他爸倒了杯水。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小时，他爸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瓷砖，看了看水泥，又看了看门窗。
“找的谁干的活？”
“老赵，县城的装修队长，人实在。”
“活干得咋样？”
“还没开始干多少，但我看过他之前的活，不错。”
他爸点点头：“让他明天过来，我跟他谈谈。”
“你不反对了？”
“反对有用吗？你都拆了。”
沈越长舒一口气：“爸，你放心，肯定装得好好的。”
“我放心个屁。”他爸瞪他一眼，“晚上你妈打电话，你自己跟她说。”
沈越苦笑：“行，我跟她说。”
晚上，沈越跟他爸在镇上吃了碗面。
他爸吃得很快，吃完就催着回去。
“房子都拆了，得住几天旅馆。”
“爸，今晚住我那儿吧，出租屋虽然小，但能住。”
“行吧。”
两人骑电动车回城，到了出租屋，他爸看了看环境，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
“嗯，便宜。”
“一个月多少钱？”
“六百。”
他爸没说话，把蛇皮袋放下，去洗了澡。
沈越铺了张地铺，让他爸睡床上，自己睡地上。
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他爸突然开口：“沈越，你那个朋友，真的靠谱？”
“靠谱。”
“他不会骗你吧？”
“不会。”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爸又说：“明天我去跟老赵谈谈，要是价格合适就让他干。不合适就换人。”
“行。”
“还有，你那个银行卡，我不看，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别乱花钱。”
“知道了。”
“睡吧。”
沈越闭上眼，但睡不着。
他爸打呼噜了，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
沈越听着这个呼噜声，突然觉得安心。
至少他爸不生气了。
至少房子能继续装了。
至少这一关过了。
但钱的事，还没说清楚。
他爸只是暂时不问了，不代表不想知道。
以后迟早还得问。
到时候怎么回答？
沈越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一看，晚上十一点五十。
又快到零点了。
沈越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怕他爸被吵醒。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盯着屏幕。
58秒......
30秒......
10秒......
零点整。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来了。
沈越看了一眼，赶紧把屏幕按灭。
黑暗中，他爸的呼噜声停了一下。
“谁给你发消息？”他爸迷迷糊糊问。
“没谁，垃圾短信。”
“哦。”
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沈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差点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