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一第二天早上,沈越睡到了九点。不是自然醒,是手机震醒的。程稳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十点开会。”沈越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眼躺了十秒,然后坐起来。
公司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包装车间的传送带声、张伟推车的轱辘声、李强在走廊里喊“谁看见我椰子糖了”的声音,此起彼伏。今天全没有。只有车间里产线还在低沉地嗡嗡响——王浩没停,订单还在发。
沈越走进办公楼的时候,走廊里东倒西歪全是人。张伟靠在包装车间门口,两条腿伸直,工服上全是淀粉,眼睛闭着,嘴张着。李强坐在他旁边,红马甲没脱,头歪在墙上,手里还攥着指挥交通的小旗子。电商办公室里,刘凯趴在桌上,三块监控屏幕还亮着,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跳动。客服部几个姑娘也趴在桌上,键盘推到一边,屏幕上的对话框还在闪。
程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沈越一杯。
“都没回去?”
“王浩在车间睡了三个小时。张伟和李强凌晨五点躺下的。刘凯刚趴下。”程稳喝了口咖啡,“我叫他们十点开会,没一个人回宿舍。全就地解决了。”
沈越端着咖啡,跨过李强伸出来的腿,往会议室走。
十点整,人陆续到齐了。王浩最后一个进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左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靠在设备上睡的,让机器外壳硌的。李强揉着眼睛,嗓子还是哑的:“越哥,有椰子糖没?”
沈越从兜里掏出一袋扔过去。李强接住,撕开,塞了一颗进嘴里,然后把袋子传给张伟,张伟传给大家,传到程稳那里只剩一颗了,程稳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陈瑶打开电脑,投到墙上。第一页是双十一全天数据汇总,表格密密麻麻,最后一行数字加粗加黑。会议室里安静了。
“双十一当天,零点到二十四点。总订单——二十一万三千单。”
没有人说话。
“酸辣粉,十二万一千单。代餐粉,六万八千单。红薯醋,四百瓶,零点场一百瓶,补了三次货,每次都是几分钟抢空。老产品红薯粉萝卜干干豆角辣椒面,加起来两万四千单。”
她翻了一页。
“客单价,二十六块三。总销售额——五百六十万。”
李强嘴里的椰子糖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没人捡。
陈瑶继续翻页。
“加上十一月一号到十号的预售,整个双十一周期,总销售额九百零五万。接近一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沈越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九百零五万。去年这个时候,沈记还不存在,他在家里躺平,系统每天给他卡里打一万块,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刘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上。
“安娜的直播间,零点到两点那场,同时在线最高冲到四十五万。全天四场,累计观看人次破了三百万。扎染奶奶缝冰箱贴的切片视频,抖音播放量八百多万,微博上了同城热搜第二。”
他放下眼镜。
“双十一当天新增粉丝,十七万。”
赵姐翻开她的笔记本。
“二十一万单,质检抽检了三千单。酸辣粉的粉饼,不合格率千分之二,主要是克重偏差。代餐粉,不合格率千分之一点五,黑芝麻那批有个别结块。红薯醋,四百瓶全检,零问题。”
她合上笔记本。
“整体合格率,超过国标优等品线。”
王浩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上,没点。
“三条产线,双十一当天二十四小时没停。第三条线中间换过一次模具备用件,停机十九分钟,其余时间满负荷。日产能从四万八冲到五万一。”他顿了顿,“设备扛住了。人扛住了。”
张伟接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包装车间,五条线全开,三班倒,两百多号人轮轴转。纸箱用了三万个,胶带用了六百卷。夜班凌晨三点那波最困的时候,吴姐从家里搬来了一锅茶叶蛋,全车间分着吃了。没人掉链子。”
他挠了挠头:“我的排班表,下次可以再优化一下。夜班交接那半小时有点乱。”
李强把掉在桌上的椰子糖捡起来,吹了吹,没往嘴里塞。
“物流。顺丰和邮政各出了十二班车,全天二十四班。绿色通道管用,最后一班车凌晨两点半走的。停车场没堵,红马甲小组五个人,轮班倒,我嗓子喊哑了,刘大爷接我的班。”
他顿了顿:“对了,黑芝麻库存够。双十一之前我又找了一家供应商,赵姐验过了,合格。”
孟婷婷坐在角落里,白大褂上沾着发酵缸的醋渍。
“酿造工坊,第五批红薯醋今天早上出缸。双十一卖空的四百瓶,下周能补上。另外。”她推了推眼镜,“有十几个客户收到醋之后发了带图评价,说包装好看,问能不能单独买瓶子。我跟小林商量了一下,可以考虑出礼盒装。”
程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把之前写的“距离双十一xx天”擦掉,在上面写了一行新字——“双十一战报:九百零五万”。然后退后一步,看着所有人。
“我说几件事。”
“第一,九百零五万,是沈记第一个双十一的成绩。这个数字,放在农产品零食类目,能进全省前十。”
“第二,钱怎么用。陈瑶,你说。”
陈瑶站起来。
“公司账上,目前可用资金一千八百万。扣掉民宿自投十栋的预算八百万,扣掉扎染工坊扩建和酿造工坊设备尾款两百万,扣掉日常运营和人员成本预留三百万,能动用的资金还有五百万左右。”
她顿了顿。
“我的建议是,这五百万,留作明年春播的原料预付。四个村加上周边,明年红薯种植面积要翻倍,预付定金得提前给到农户手里,他们才敢放心种。”
程稳点头。
“第三。”他用笔敲了敲白板,“双十一打完了,但订单还在发。二十一万单,到今天早上发出去多少?”
王浩:“大概十五万。剩下的六万,今明两天发完。”
“发完之后呢?”
“产线不停。双十一积累的流量有长尾,接下来一周日均订单会比平时高出一截。库存要补,原料要续。”
“那就继续跑。但人可以轮休。”程稳看向张伟,“排班表重新做。双十一熬了夜的人,这两天强制休息。尤其是吴姐,她昨晚通宵,今天下午必须回去。”
张伟点头。
“第四。”程稳转向沈越,“沈总,你说。”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体验园的红薯地里,太阳能地灯还亮着,星星点点的。扎染工坊的木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民宿那块地上周队的工人正在砌第一栋的墙体,灰砖一块一块往上垒。停车场上李强昨天指挥交通画的白线还在,歪歪扭扭的,但管用。
他转过身。
“九百零五万,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王浩的产线跑出来的,赵姐一件一件检出来的,张伟一箱一箱打包的,李强一班一班车送出去的,安娜一场一场播出来的,孟主任一瓶一瓶酿出来的。”
他看着屋里的人。
“还有晓雯。她昨晚在直播间坐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七点又去扎染工坊陪奶奶缝冰箱贴了。”
沈越顿了顿。
“去年这个时候,我躺在家里,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干。我觉得够了。”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够不够,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走回桌前。
“今天不开长会。各回各岗,把双十一的尾收了。晚上——食堂加菜。”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笑声。李强举手:“那有没有红烧排骨?”
“有。”
李强把椰子糖塞回嘴里,嚼得咯嘣响。
散会之后,沈越站在走廊里。张伟推着空车从包装车间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越哥”,说吴姐回去了,我逼她回去的,她走的时候还念叨有一批货没码完。沈越说做得对。张伟推着车走了,轱辘声咕噜咕噜响。
刘凯从电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越哥你看。”屏幕上是一条微博,一个姑娘发的。照片里她举着一个扎染奶奶缝的红薯冰箱贴,蓝底白花,红薯笑眯眯的。配文写着:“双十一抢到了前一万单。拆开包裹看到这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奶奶缝的红薯,跟我外婆种的红薯,长得一模一样。”
微博下面两千多条评论。热评第一是“我也收到了,辣椒款的,瞪着眼凶巴巴的,跟我妈一样”。热评第二是“求购隐藏款石臼,高价收”。热评第三是“明年双十一还有吗”。
沈越把手机还给刘凯。
“告诉安娜,明年还有。让奶奶别急,慢慢缝。”
刘凯点头,走了。
沈越走出办公楼。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体验园门口已经有游客在排队了,不是双十一的网购客户,是看了扎染奶奶的视频专门来的,举着手机拍门口的“蓝溪扎染”木牌。民宿工地上周队正在喊“往左一点”,吊车把一块预制板吊上去。停车场上李强画的白线被早上的洒水车冲淡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的照片——扎染奶奶坐在工坊里,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她手里缝着一个新的冰箱贴,红薯形状,笑眯眯的。旁边的竹篮里已经攒了小半篮。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九百零五万。明年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