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园开业那天,沈越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长龙从入口一直蜿蜒到停车场外面的公路上。太阳刚升起来,晒在脸上还是热的,队伍里有人撑着伞,有人戴着草帽,有人举着手机拍前面的人头。排在第一个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桶酸辣粉,包装袋上还贴着安娜直播间的专属贴纸。
沈越走过去。你是昨天几点来的。
凌晨三点。眼镜男把酸辣粉举了举。安娜姐说第一个到的送一桶限定版,我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沈越看了看那桶酸辣粉,又看了看他的黑眼圈。值吗。眼镜男笑了,说值,然后排在他后面的人喊了一声“值什么值你快点进去啊”。
沈越退到一边,看着人流往里面涌。展馆门口排着队,体验区排着队,美食工坊排着队,连李奶奶的石臼前面都围了三层人。
李奶奶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石臼旁边,手里拿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辣椒。游客举着手机围成半圈,有人问奶奶您多大年纪了,李奶奶头也没抬说七十二。又有人问您捣了多少年了,李奶奶说五十年。人群里发出一阵“哇”。
有个姑娘挤到前面,蹲下来看着石臼里面,问奶奶我能试试吗。李奶奶把石杵递给她。姑娘接过去,学着李奶奶的样子捣了两下,第一下太轻,辣椒纹丝不动,第二下太重,辣椒碎溅出来一粒。李奶奶伸手把石杵拿回来,说手腕用力手臂别动,然后示范了一下。姑娘又试了一次,这次像点样子了。李奶奶点了点头,说可以,明天再来练。姑娘笑得跟中奖似的。
旁边晒辣椒的簸箕那边也围满了人。赵姐带着两个质检员在演示怎么挑辣椒,红的要硬实的不要软的,颜色发暗的不要,捏一下有弹性的才合格。她把挑出来的不合格辣椒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哐当一声。有个大哥举手问挑这么严不浪费吗,赵姐看了他一眼,说吃到嘴里的东西,严一点不浪费,松一点才浪费。大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有点道理。
美食工坊那边已经排到五十多号了。现做的酸辣粉,从红薯淀粉调浆到漏粉到煮粉到加料,全流程展示。王浩带着两个工人在操作台后面忙,锅里的水滚着,粉条在沸水里翻,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排队的游客伸着脖子看,有人问这粉能买吗,王浩头也没抬,说能买,自己扫码。旁边立着一个二维码牌子,扫进去是店铺链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扫了一下,下了二十单,说带回去给同事尝尝。后面的人看见了,也掏手机扫,下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越站在美食工坊门口,手机震个不停。安娜在直播,镜头正对着体验区的红薯地。
大家看这边。她把镜头翻转,对准地里弯腰挖红薯的一群游客。一个穿粉色防晒衣的小女孩从土里拔出一串红薯,举过头顶,红薯上还带着泥,她爸在旁边拍照。小女孩喊爸爸你看这个好大,她爸说大,晚上烤了吃。
弹幕刷得飞快。
“我也想去”
“为什么今天是工作日”
“周末还有吗”
“求问住宿”
安娜念了最后那条弹幕。
“住宿——”她回头看沈越,“沈总,有人问住宿。”
沈越凑近镜头。
“研学宿舍八十个床位,全满了。”
弹幕开始刷屏。
“满了?”
“我订了下周的票”
“住哪啊”
“县城有酒店吗”
沈越想了想。
“县城有酒店,从这儿到县城开车二十分钟。但是——”他顿了顿,“县城酒店也不多,大概总共三四百间房。你们要来,提前订。”
弹幕炸了。
“三四百间?”
“这够谁住啊”
“越哥你快点建民宿”
“求求了”
安娜把镜头转回自己。
“大家别急。沈总已经在想办法了。”她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来,“先看挖红薯。”
弹幕风向果然变了。
“姐姐笑了”
“看什么红薯看姐姐”
“已订票不管了睡车上”
沈越从镜头里退出来,走到停车场边上。停车场设计容量是一百二十辆车,现在里面塞了快两百辆,外面的公路上还停了一长排,从体验园入口一直延伸到村口。几个村民自发在路边指挥交通,穿着红马甲,拿着小旗子,嘴里喊着往左打往左打,倒倒倒,好停。一辆外地牌照的白色SUV倒了三把才停进路边一个土坑里,司机摇下车窗擦汗,冲指挥的大爷喊了一声叔多少钱。大爷摆手说不要钱,下次别停坑里。
沈越走过去。大爷姓刘,青石镇的,是王德贵的表弟。
刘叔,今天来了多少车。
数不清。刘大爷擦了把汗,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没停过。你们这个体验园,比镇上赶集还热闹。沈越看了看公路上的车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的消息,是一张截图。微博同城热搜第七名,词条是“沈记体验园排队”。沈越点开,热门微博是一个姑娘发的,配了九张图——排队的长龙、李奶奶捣辣椒、自己挖的那串红薯、酸辣粉的特写、停车场的车海、公路上堵车的盛况。配文写着:“被安娜种草来的,没想到这么多人。挖红薯排了四十分钟,吃酸辣粉排了一个小时。但值。李奶奶捣的辣椒面我买了六瓶。住宿没订到,今晚睡县城。@沈记农品 求求你们建民宿吧求求了。”
评论区两千多条。热评第一是“睡县城+1,我也没订到”,热评第二是“建议把停车场扩成三倍”,热评第三是一串@沈记农品的队形,整齐划一。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经过体验区的时候,看见那个挖红薯的小女孩正蹲在田埂上,手里举着那串红薯让她爸拍照。红薯上的泥巴蹭到了她粉色防晒衣上,她妈在旁边说这件衣服刚洗的,她爸说洗什么洗,这叫泥土的芬芳。小女孩咯咯笑。
美食工坊的队伍比刚才更长了。王浩的围裙上全是淀粉,头发被蒸汽熏得贴在脑门上。他抬头看见沈越,喊了一声越哥,粉不够了,从仓库再调两袋。沈越给张伟打电话,占线。又打,通了。张伟在那头喘气,说越哥我在搬,今天已经搬了三十袋了,腰快断了。沈越说你歇着,我让李强来替你。张伟说李强在停车场指挥交通。沈越愣了一下,问他在停车场干嘛。张伟说他早上看见堵车,自己跑去的,穿了个红马甲就上岗了。
沈越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李强果然在那儿,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的红马甲,站在公路边上,手里举着小旗子,嘴里叼着哨子,吹得满脸通红。一辆黑色轿车被他拦下来,他弯腰跟司机说话,然后直起身,吹哨子,打手势,让车拐进旁边一块临时平整出来的土空地上。动作标准得跟交警似的。
李强。
李强回头,满头大汗。
越哥。他把哨子从嘴里吐出来,这车流量太大了,光靠刘大爷他们几个忙不过来。沈越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指挥交通。李强说没学过,看抖音学的。沈越沉默了一秒,说行,注意安全。李强又把哨子塞回嘴里,吹了一声,冲下一辆车打手势。
傍晚闭园的时候,沈越把所有人叫到体验园门口的空地上。王浩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沾满了淀粉和辣椒油。赵姐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三页,全是今天发现的品控问题。张伟瘫在台阶上,两条腿伸直,一动不动。李强的红马甲还没脱,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安娜关了直播设备,揉着举了一天云台的手腕。刘凯蹲在旁边翻手机,后台数据已经爆了。
沈越站在台阶上。
今天入园人数,四千七百人。线上订单,三万两千单。会议室里那个“双十一预计十五万单”的目标,今天一天干掉了五分之一。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张伟从台阶上坐起来。
明天呢。
沈越没回答。
刘凯把手机举起来。安娜直播间的回放,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评论区清一色在问同一个问题——住宿。
程稳从办公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沈总。他把文件递过来,这是今天收集的所有游客反馈。关键词提取,排名第一是“排队”,第二是“停车”,第三是“住宿”。
沈越翻开。每一条都有人手动标注了。红薯地排队时间太长,建议增加挖红薯的田垄数量。美食工坊出餐速度跟不上,建议增加操作台。停车场容量严重不足,公路拥堵影响周边村民出行。住宿床位只有八十个,游客被迫分流到县城,体验割裂。
沈越合上文件。
老程。
嗯。
你之前说过,一个公司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
程稳点头。
沈越把文件还给他。
通知所有人,明早八点开会。议题——体验园二期。民宿。停车场。田垄。操作台。全部。
程稳接过文件。
几点。
八点。
程稳转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回头。
沈总,二期预算大概多少。
沈越看着面前这片灯火通明的体验园。展馆的灯亮着,美食工坊的灯亮着,红薯地里的太阳能地灯也亮着,星星点点的。公路上还有车在往外开,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先算。算出来再说。
程稳点了下头,走了。
李强从台阶上站起来,红马甲还没脱,嗓子沙哑。
越哥,明天我继续指挥交通。
沈越看着他。
行。但明天我让人给你配个喇叭。你那哨子吹得跟鸭子叫似的。
李强笑了,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晓雯从体验园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桶酸辣粉,递了一桶给沈越。
今天挖的红薯做的。王浩特地留的。
沈越接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涌上来,酸辣味冲进鼻子里。
晓雯靠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面对着灯火通明的体验园。
你说你去年这个时候在干嘛。
躺平。
现在呢。
沈越吃了一口粉,嚼了嚼。粉条弹牙,酸辣正合适。
现在想躺平,躺不了。
晓雯笑了,也吃了一口。远处的公路上,车流还在慢慢往外挪。李强拿着新喇叭在喊“往左打往左打”,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哨子清楚多了。
沈越放下叉子,掏出手机,打开微博。那条同城热搜已经从第七爬到了第四,词条还是“沈记体验园排队”。他点进去,热门微博还是那个姑娘发的,评论区已经从两千涨到了五千。最新的一条评论是——“明天去,睡车上。有没有一起的?”
下面跟了一串“+1”。
沈越把手机递给晓雯看。晓雯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民宿。
嗯。
停车场。
嗯。
还有呢。
沈越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