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的飓风并未因界域屏障而有丝毫减弱，同样猛烈地席卷了魔域与冥界。与天界高层的理念之争、人界传统势力的激烈反弹不同，这两界的反应，更多带着各自特有的文化烙印与现实考量。
魔域，血战城，统帅府“铁血议事厅”。
这里没有白玉高台，没有流云飞雾，只有粗粝的黑曜石墙壁、燃烧着幽蓝魔焰的壁灯，以及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环坐的、用整块“泣血岩”雕成的巨大圆桌。此刻，圆桌旁的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夜无邪端坐主位，猩红披风垂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岩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左侧坐着血战城及几个坚定支持他的部族代表，右侧则是来自其他四大主城、面色各异的使者，以及几位气息古老、面目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长老会”代表。
率先发难的是来自“黑渊城”的使者，一个皮肤呈灰白色、瞳孔细长的魔族，他模仿着铁髅城主那嘶哑的声调，阴阳怪气：“夜帅，听闻那人族的咸鱼宗，要搞什么‘上市’，把他们的‘集团公司’像货物一样摆出来卖。而您，似乎对此……颇为赞同？”
夜无邪眼皮都未抬：“是又如何？”
那使者嘿嘿一笑：“如何？夜帅，您可是魔域统帅！统领亿万魔族儿郎！如今却要让我魔族战士的功勋、我族的矿产、我族的命运，与那人族搞出来的虚无缥缈的‘股份’绑在一起？让那些躲在后面的天界仙神、冥界鬼差，甚至人族的商贾，都能用钱来买我魔族的未来？此等行径，与出卖魔族何异？！”
“放肆！”夜无邪身旁一名血战城魔将拍案而起，眼中凶光毕露，“统帅之决策，岂容你妄加揣测！”
“让他说。”夜无邪抬手止住部下，目光第一次投向那黑渊城使者，冰冷如万载玄冰，“你说本帅出卖魔族？那本帅问你，自‘战歌网络’铺开，血战城儿郎心魔滋生可曾减少？军中斗殴可曾降低？合击战力可曾提升？熔炉区工匠技艺可曾精进？产出可曾增加？”
他一连串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血战城的数据是实实在在的，在场不少代表都暗自点头。
黑渊城使者一滞，强辩道：“此乃小利！岂能与魔族独立自主之大义相提并论！依仗外物，终非正途！”
“大义？”夜无邪嗤笑一声，“当‘虚无’侵蚀魔域，吞噬城池，同化子民时，你的‘独立自主’能当饭吃，能当剑使？魔域贫瘠，资源有限，内斗不休！若不借助外力，整合资源，提升整体实力，拿什么去对抗‘虚无’？拿你的嘴皮子，还是拿你黑渊城那点可怜的、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产出？”
他站起身，猩红披风无风自动，一股霸道绝伦的统帅威压笼罩全场：“‘咸鱼币’与‘上市’，是本帅为魔族寻到的一条活路！一条能用我族的勇武、技艺、矿产，去换取急需的丹药、法器、技术的路！一条能将我魔族利益与三界抗虚大势深度捆绑，让我族不再被孤立、被歧视的路！”
他目光扫过那些来自其他主城的使者：“你们今日来此，是代表各自城主来质问本帅？还是来替那些躲在暗处、巴不得我魔族永远困顿衰落的‘有心人’传话？‘上市’之后，首批战略股东享有优先合作权与资源配额。血战城已决定全力支持，并已争取到足够份额。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愿同行，血战城欢迎，未来利益自有分润。若执意阻挠，甚至暗中破坏……那便是与我夜无邪为敌，与魔族求生之路为敌！届时，休怪本帅的‘血煞军’，不讲同族情面！”
赤裸裸的威胁，配合着夜无邪那身经百战、杀戮无数积累起的恐怖煞气，让几个使者脸色发白，噤若寒蝉。那几位“长老会”的代表始终沉默，兜帽下的阴影微微晃动，似在交流。最终，其中一位最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夜帅雄心，吾等知晓。然，变革太速，易生祸患。人族心思诡谲，资本之力如虎狼，需慎之又慎。‘上市’之事，长老会需详加斟酌。在未有决议前，魔域各部，不得擅自与咸鱼宗签订涉及根本之契约。”
这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夜无邪知道，想要这些老古董立刻转变观念支持上市是不可能的，能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公开反对，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他微微颔首：“可。但血战城既定之策，不会更改。”
魔域的讨论，在夜无邪的强权与利益许诺下，暂时压制住了明面的反对，但暗流依旧汹涌。
冥界，轮回司深处，“冥思静堂”。
这里的氛围与魔域截然相反。静堂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长明魂灯散发着青白色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彼岸花香与檀木气息。孟婆、陆判官，以及另外两位轮回司的资深判官，围坐在一方古老的青石案几旁。案几上，摆放着那枚记载了“上市”草案摘要的玉简，以及一份关于忘川河畔试点一个月来的详细报告。
陆判官第三目半开半合，率先开口，声音古板：“孟婆，汝支持此‘上市’之议乎？”
孟婆捧着清茶，缓缓道：“老身以为，可审慎观之，有限度尝试。”
“荒谬！”陆判官第三目骤然睁开，轮回虚影转动，“将轮回重地、魂魄安宁之所，与那劳什子‘股份’、‘资本’牵扯一处？此乃乱我冥府清静，毁我轮回秩序！汝忘川试点，已属僭越，如今竟欲变本加厉？”
另一位面容刻板、主管“孽镜台”的判官也皱眉道：“孟婆，非是我等不通情理。然冥府运作，首重‘稳’与‘序’。情绪愿力网络，已属新生事物，如今更添经济俗务，稍有不慎，恐引阴阳失衡，因果紊乱。‘上市’之举，牵涉三界资本流转，利益纠葛如乱麻，冥府若卷入其中，如何保持超然，公正执掌轮回？”
孟婆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却坚定：“陆判官，孽镜判官，二位所虑，老身岂能不知？然，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法。‘虚无’侵蚀，非独祸害生灵界，其于魂魄层面之渗透，更隐晦难察，危害深远。忘川试点月余，虽贡献微薄，然已证实网络愿力对安抚游魂、化解执念怨气确有奇效，能减轻轮回压力，削弱‘虚无’侵蚀根基。”
她指向那份试点报告：“此乃实绩。‘上市’若成，网络得以加速扩建，冥府可引入更多节点，强化对忘川乃至更广大魂域的防护与净化。此其一利。”
“其二，”孟婆看向陆判官，“冥府并非活在真空中。三界经济若因‘上市’而更紧密联结，冥府特有的‘魂力材料’、‘轮回衍生产物’，亦可借此通道，更有序、更公平地与人界、魔域交换所需物资，提升冥府整体实力与抗风险能力。闭关自守，非长治久安之道。”
陆判官第三目中轮回虚影旋转更快，显然在急速推演：“即便如此，风险过大。资本逐利，天性贪婪。若因利益驱使，干涉轮回进程，或于魂魄中动手脚，谋取私利，该当如何？届时，天道反噬，谁人承担？”
孟婆早有准备：“故需‘有限度’、‘严监管’。老身提议，即便未来参与，冥府所持‘股份’及相应权限，须严格限定于‘网络建设于冥界部分之运营监督权’、‘特定资源交换权’及‘信息知情权’。涉及轮回核心、魂魄审判之一切事务，绝不容资本染指。此界限，当写入天道契约，由阎君亲自监管。同时，于冥界内部，先行完善律法，明确‘咸鱼币’地位与流通范围，防患于未然。”
她看向另外两位判官：“至于风险，坐视‘虚无’坐大，难道便无风险？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以可控之风险，搏取更大生存之机与秩序优化之可能，老身以为，值得一试。”
静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魂灯青白的光焰无声跳动。
最终，陆判官缓缓闭上第三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孟婆，汝言不无道理。然，此事干系太大，非我等可决。需禀明阎君，并由十殿阎罗共议。在此之前，忘川试点可继续进行，但不得扩大，亦不得允诺咸鱼宗任何涉及‘上市’之具体条款。”
孟婆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冥界的讨论，在孟婆的据理力争与陆判官等人的谨慎担忧中，走向了更高层的裁决。结果难料，但至少，试点未被叫停。
咸鱼宗，苏晓晓的静室。
她面前同时摊开着来自魔域和冥界的密报。夜无邪以强权暂时稳住局面，但内部阻力暗藏；孟婆争取到了试点延续和进一步讨论的机会，但阎罗殿的最终态度仍是未知。
盟友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上市之路的阻碍，远比想象中更多、更复杂。
苏晓晓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天界玉衡在周旋，人界李剑一在集结，魔域冥界内部意见不一……而青林谷的危机，如同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小功，”她轻声道，“评估当前‘上市’计划获得核心盟友（天界玉衡、魔域夜无邪、冥界孟婆）全力支持的概率。”
【正在综合各方情报、性格模型、利益关联度进行推演……推演完成。玉衡仙君全力支持概率：82%；夜无邪统帅全力支持概率：75%（内部掣肘因素影响）；孟婆全力支持概率：68%（需上层裁决不确定性）。综合概率：71.3%。】
七成多一点。看似不低，但在如此重大的博弈中，三成的失败风险，足以致命。
苏晓晓闭上眼睛。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演”，已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说明会，更将是一场凝聚盟友信心、分化瓦解反对者、向三界展现决心与实力的……关键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