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一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但那句话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总有一天会要你的命。”
钱满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骂道:“这个老匹夫,临走还要咒人一句,真不是东西!”
王富贵苦笑道:“他这是给所有人心里种刺。以后但凡顾师兄有任何不适,或者我们咸鱼宗出了什么事,都会有人想起这句话。”
“那就永远不出事!”钱满满梗着脖子,“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一个顾师兄!”
苏晓晓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的目光落在顾长生身上。
顾长生依旧坐在蒲团上,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眸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贵宾观礼台的方向。
那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走下台阶。
天机阁主。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月白色袍服,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深浅。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通道,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走过时,每个人心中都会莫名升起一股安宁之意,仿佛一切纷争、一切焦虑,都被那双深邃的眼睛轻轻抚平。
苏晓晓心中警铃大作。
天机阁主此人,太过神秘,太过深不可测。他此前两次出面,一次在清风镇的隐秘茶楼,点破她的秘密;一次在擂台查验时,替顾长生解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一次,他又要做什么?
天机阁主走到咸鱼宗休息区前,在三丈外站定。他没有看苏晓晓,目光越过她,落在顾长生身上。
“顾小友,”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可愿借一步说话?”
顾长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苏晓晓一步上前,挡在顾长生身前:“阁主有何贵干?”
天机阁主目光转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苏宗主不必紧张。本座若想对顾小友不利,方才李剑一提请羁押时,就不会替他说话了。”
苏晓晓没有退让:“那阁主现在想做什么?”
“想看看他。”天机阁主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顾长生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转,“看看这个体内共存着战神残魂与精纯魔气、却能压制十六年不乱的年轻人,究竟有何不同。”
顾长生缓缓起身,与苏晓晓并肩而立。
“阁主想怎么看?”他问。
天机阁主微微一笑:“很简单,让本座感应一下你体内的气息即可。就在此处,当着你宗主的面,不碰你,不伤你,只看。”
苏晓晓眉头微皱。这要求看似简单,但谁知道天机阁主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顾长生沉默片刻,忽然点头:“好。”
“顾师弟!”苏晓晓抓住他的手臂。
顾长生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宗主,他若有恶意,方才不会替我解围。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以天机阁主的实力,若真想做什么,他们也拦不住。
苏晓晓明白他的意思,缓缓松开手。
天机阁主上前一步,在顾长生身前一丈处站定。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张开,对准顾长生的方向。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威压释放,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
但顾长生却感觉,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穿透他的血肉、经脉、丹田,直直地看向那封印之下的深处。
那感觉很奇怪——没有入侵,没有压迫,甚至没有任何不适。就像站在阳光下,被温暖的光芒笼罩,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要放松警惕。
但顾长生没有放松。
他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任由那双“眼睛”探查。
约莫盏茶功夫,天机阁主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果然如此。”他轻声说。
苏晓晓忍不住问:“什么果然如此?”
天机阁主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苏宗主,你可知你这位师弟体内的封印,是谁设下的?”
苏晓晓一愣。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顾长生只说过,当年他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后,体内那气息曾经暴动过一次,是一位路过的散修出手,替他设下封印,保住了性命。至于那散修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天机阁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摇头:“那不是散修的手笔。那道封印的手法,古老、精妙、深不可测,放眼整个修仙界,能设下这种封印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顾长生瞳孔微缩。
天机阁主继续道:“更妙的是,那封印设下时,刻意留下了‘生机’。它不是要将魔气彻底封死,而是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让魔气可以缓慢释放、与残魂相互制衡。若没有这道缝隙,魔气积压十六年,早就将你冲垮了。”
顾长生沉默片刻,问:“阁主可知,设下封印的人是谁?”
天机阁主微微一笑:“知道,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人既然选择匿名出手,便是不想让你知道。”天机阁主看着他,目光深邃,“顾小友,你只需知道,这世上有人在意你的生死,就够了。”
顾长生沉默。
苏晓晓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能让天机阁主说“深不可测”的人,会是谁?那人与顾长生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匿名出手?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却找不到答案。
天机阁主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向苏晓晓,道:“苏宗主,本座今日来,除了看看顾小友,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李剑一不会善罢甘休。”天机阁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他今日丢了这么大的脸,回去后必会想方设法报复。明面上,他暂时没有借口再动顾长生,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晓晓:“你们咸鱼宗的跨界贸易,与冥界、魔域的关系,都是他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苏晓晓心中一凛。
这一点她当然知道。李剑一那种人,睚眦必报,今天被当众打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机阁主继续道:“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
“请阁主赐教。”
“主动出击。”天机阁主微微一笑,“与其等他暗地里搞小动作,不如把一切摆在明面上。你们不是要参加大比吗?那就一路赢下去,赢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名气越大,关注越多,李剑一就越难下手。”
苏晓晓若有所思。
天机阁主又道:“另外,你们与冥界、魔域的关系,也可以适当‘透明化’。让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知道你们的贸易是‘合法合规、有利三界’的,那些想借此做文章的人,就无处下嘴。”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晓晓。
“这是本座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三界跨界贸易的‘先例’和‘合法路径’。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苏晓晓接过玉简,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头看向天机阁主,问:“阁主为何要帮我们?”
天机阁主微微一笑,那笑容神秘而悠远:“因为有趣。”
“有趣?”
“你们咸鱼宗,是本座这些年见过的‘变数’中,最有趣的一个。”天机阁主转身,缓步离去,声音从风中传来,“变数越多,命运之河就越精彩。本座只是想让这条河,流得更湍急一些。”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人群中。
苏晓晓握着手里的玉简,久久不语。
顾长生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
良久,钱满满凑过来,小声道:“这个天机阁主,到底是敌是友啊?”
王富贵苦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不是敌人。”
李铁柱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道理。我们确实应该主动一些。”
苏晓晓点头,收起玉简,转身看向众人。
“今天的风波暂时过去了。但天机阁主说得对,李剑一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比赛,我们要全力以赴,赢得漂亮。让所有人看看,咸鱼宗不是什么‘奇葩宗门’,而是实打实的——有本事!”
钱满满用力点头:“对!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王富贵笑道:“那我得去准备一下后面的赔率了。咱们越赢,我赚得越多。”
李铁柱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的特殊技艺展示,我可以改进一下那个……”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苏晓晓看向顾长生。
他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光芒。
“顾师弟,”她轻声道,“你还好吗?”
顾长生低头看她,微微点头:“还好。”
顿了顿,他又道:“宗主,谢谢你。”
苏晓晓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臂:“谢什么谢,都是自己人。”
阳光西斜,洒在咸鱼宗众人身上。
远处,贵宾观礼台的阴影里,天机阁主负手而立,目送着他们。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有趣的变数……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
他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轻轻飘动。
关于顾长生体内封印的真相,关于那个匿名出手的神秘人,他还有很多没说的话。
但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就不是“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