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药铺里间的小桌上,三杯清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心思去喝。周明轩坐在王玄对面,孙思邈陪坐在侧,林小婉乖巧地坐在爷爷身边,小手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明轩腰间的玉牌。
那块玉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衍”字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灵气流转。
“王道友,”周明轩端起茶杯,又放下,笑了笑,“茶凉了,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王玄也笑了笑:“粗茶简陋,让周兄见笑了。”
“不见笑。”周明轩摇头,“我天衍宗内,也有师兄好饮凡茶,说是有烟火气,比那些灵茶更有人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玄脸上:“方才听王道友谈及丹理,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不知王道友对灵界大势,可有了解?”
来了。
王玄心中微动。这位天衍宗弟子,果然不是单纯来喝茶聊天的。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在下僻居一隅,所知有限。只知东域有三大宗门——天衍宗、黄泉魔宗、瑶池仙境。至于其他……便不甚清楚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他阅遍典籍,对灵界格局有些模糊概念,但那些都是万年前的旧闻了。如今沧海桑田,谁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
周明轩点了点头:“王道友知道三大宗门,已是不易。不过,如今的灵界,早已不是万年前的模样了。”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缓缓道:“自上古大战之后,灵界分裂,群雄并起。经过数万年演变,如今形成了九大势力割据的局面。”
“九大?”王玄眼神一凝。
“正是。”周明轩放下茶杯,伸手指在桌上虚划,“东域三大宗门,你已经知道。西域则以‘万佛寺’和‘修罗殿’为尊,一佛一魔,对峙千年。南疆是‘巫神教’与‘百兽山’的天下,北荒则有‘冰魄宫’坐镇。而中州……”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中州之地,被‘天机阁’与‘凌霄殿’共同掌控。这两家,才是如今灵界真正的庞然大物。”
王玄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九大势力,割据灵界。这格局,远比前世地球上的武林要复杂得多。而且听周明轩的语气,这九家之间,显然不是一团和气。
“周兄,”王玄试探着问,“这九大势力,关系如何?”
“关系?”周明轩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说好听点,是互相制衡。说难听点……是各怀鬼胎。”
他看了王玄一眼,继续道:“东域三大宗门,天衍宗与瑶池仙境还算和睦,但黄泉魔宗……那群修魔道的疯子,行事向来不按常理。三十年前,他们为了炼制一件魔器,屠了南疆三个部落,惹得巫神教大怒,险些引发宗门大战。”
王玄眉头微皱:“最后如何收场?”
“最后?”周明轩摇头,“不了了之。黄泉魔宗赔了些资源,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事情就算揭过了。毕竟……九大势力之间,轻易不会真正开战。”
孙思邈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他虽然行医多年,但也只是在这清河坊市打转,何曾听过这等秘辛?屠灭三个部落,只死了几个外门弟子就了事……这灵界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
王玄沉默片刻,又问:“那飞升之事呢?”
这话问得直接。
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王玄一个看似只有凝元期的散修,居然会关心飞升之事。
但很快,他眼中讶异转为欣赏。
“飞升……”周明轩轻轻吐出一口气,“王道友问到了关键。”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灵界修士,修炼到极致,便可引动天劫,渡劫飞升,前往更高层次的世界——这是常识。但如今,飞升通道,被九大势力牢牢把持。”
“把持?”王玄眼神一凝。
“不错。”周明轩点头,“九大势力各自掌控着一处或几处‘飞升台’。只有通过这些飞升台,才能安全引动天劫,成功飞升的几率才会大增。散修或小势力修士,即便修炼到渡劫期,没有飞升台,强行引劫……十死无生。”
王玄心中一震。
他想起前世在地球时,那些古籍中记载的飞升传说。原来在灵界,飞升竟已被垄断!
“为何会如此?”王玄问。
“因为资源,因为控制。”周明轩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奈,“飞升台需要海量资源维持,只有九大势力负担得起。而且……掌控了飞升台,就等于掌控了高阶修士的命脉。你想飞升?可以,加入我们,或者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是九大势力的弟子,想要使用飞升台,也需要积累足够的贡献,或者有长辈提携。散修……除非天赋逆天,被某家看中收为客卿,否则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飞升之门。”
药铺里一片死寂。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线忽明忽暗。
孙思邈脸色惨白,林小婉似懂非懂,但也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袖。
王玄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寒意。
飞升被垄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散修的路,从起点就被堵死了。你再天才,再努力,修炼到渡劫期又如何?没有飞升台,就是死路一条。
而想要获得飞升台的使用权,就必须加入九大势力,或者成为他们的附庸。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周兄,”王玄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天衍宗……也是如此吗?”
周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九大势力中,天衍宗以阵法、推演、炼丹三绝闻名。宗门相对超然,门规森严,对弟子约束较多,但内部还算公平。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总能出头。”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傲然:“而且,天衍宗掌控的飞升台,成功率在九大势力中排在前三。这是我宗的底气。”
王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灵界九大势力割据,飞升通道被垄断。散修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而天衍宗……确实是条出路。但正如周明轩所说,门规森严,约束极多。而且一旦加入,就等于打上了天衍宗的烙印,再想脱身,恐怕就不容易了。
“多谢周兄解惑。”王玄拱手道,“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周明轩摆了摆手:“王道友客气了。其实这些信息,在各大坊市的天衍阁中都有记载,只是寻常散修不会去关注罢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孙思邈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周明轩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王玄:“王道友,今日之言,还望不要外传。尤其是飞升台之事……在底层散修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玄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明轩笑了笑,“对了,三个月后的外门招收,王道友若改变主意,可来一试。以你的丹道天赋,即便从杂役做起,三年内升入外门,问题不大。”
他又看向孙思邈:“孙大夫,这段时间,药铺还是低调些好。黑煞帮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孙思邈连连点头:“多谢周道友!”
周明轩不再多说,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巷口,赵凌云和那四名修士已经在等候。见周明轩出来,赵凌云迎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周明轩点了点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药铺里,又恢复了寂静。
孙思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周道友……气度不凡啊。”
王玄没有接话。
他站在窗前,望着周明轩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飞升台被垄断……九大势力割据……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灵界的真实面貌。
残酷,现实,等级森严。
前世在地球,他站在武道巅峰,可以逍遥自在。但在这里,他才刚刚起步,就面临着如此庞大的桎梏。
“不过……”王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桎梏,也是动力。”
他转身,看向孙思邈:“前辈,从明天开始,药铺关门。您和小婉,搬到后院最里面的房间去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出来。”
孙思邈一愣:“王小子,你这是……”
“黑煞帮的报复,不会等太久。”王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我要做些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周明轩给的玉简,您和小婉抓紧时间看。尤其是小婉,若真对丹道有兴趣,这是难得的机会。”
林小婉用力点头:“玄哥哥,我会认真学的!”
王玄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朝后院走去。
掌心里,那枚黑色木牌烫得几乎要握不住。而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危险,还有……机遇。
风暴将至。
但风暴之中,往往也藏着突破的契机。
夜色渐深。
清河坊市北区,黑煞帮总坛。
一间阴暗的大厅里,墨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黑铁座椅,椅上铺着兽皮,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珠。
大厅两侧,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气息都在凝气境后期以上。其中三人,更是达到了融元期!
“帮主,”墨尘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小子邪门得很!一根手指就毁了属下的赤炎尺,还用诡异的罡气反伤了属下!而且……而且天衍宗的周明轩还护着他,给了他客卿令牌!”
光头大汉——黑煞帮帮主屠刚,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
“天衍宗……”屠刚声音粗哑,如同砂纸磨铁,“周明轩……那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小子。”
他把玩着血色玉珠,眼神阴冷:“墨尘,你说那小子炼丹天赋极高,丹理知识精确到令人发指?”
“千真万确!”墨尘急忙道,“属下与他论丹理,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些知识,绝不是普通散修能掌握的!”
屠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夜枭啼叫。
“有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要顶到大厅屋顶,“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凝元期修为,却有如此丹道造诣,还能一根手指毁掉黄阶上品法器……”
他走下台阶,来到墨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狼狈的炼丹师。
“墨尘,你觉得……他身上有没有秘密?”
墨尘浑身一颤,连忙道:“一定有!属下怀疑,他要么是得到了某个上古丹师的传承,要么……身上有重宝!”
“重宝……”屠刚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他转身,看向大厅左侧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鬼老,你怎么看?”
被称为鬼老的老者缓缓抬头,眼中绿光闪烁:“帮主,天衍宗的警告,不可不虑。但若是暗中下手……未必不能成事。”
屠刚点头:“说得对。明面上,我们给天衍宗面子。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墨尘,你确定那小子现在还在济世堂?”
“确定!”墨尘咬牙,“属下留了人盯着,他绝对没走!”
“好。”屠刚重新坐回黑铁座椅,“鬼老,你带两个人,今晚就去。记住,要活的。他身上的秘密……我要亲手挖出来。”
鬼老躬身:“遵命。”
夜色如墨,杀机暗藏。
而济世堂后院,王玄盘膝坐在床上,掌心摊开。
那截暗褐色的根茎,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在轮回之眼的凝视下,根茎深处那缕青翠气流,比之前活跃了数倍,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缓缓苏醒。
王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吧。”
他轻声自语。
“让我看看,这灵界的修士,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