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帮的新管事是在第五天上午来的。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瘦高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皮白净，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他一双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阴冷。身后跟着四个汉子，清一色黑衣，腰佩短刀，气息都在凝气境中期左右。
药铺刚开门不久，林小婉正在擦拭柜台，孙思邈在里间整理药材，王玄则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慢条斯理地挑拣一筐新晒的“银叶草”——这是昨天孙思邈好不容易从一位老药农那里收来的，价格比平时贵了两成。
瘦高个走进铺子时，王玄眼皮都没抬，但轮回之眼已悄然运转。
这人气息沉稳，比刘三那种虚浮的凝气后期扎实得多，显然是实打实修炼上来的。周身有淡淡的黑气缭绕，比那些喽啰精纯数倍，应该已经将《黑煞功》练到了相当火候。
“孙大夫在吗？”瘦高个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孙思邈从里间走出，见到来人，脸色微沉：“原来是陈管事。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陈管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奉帮主之命，来收这个月的‘管理费’。另外，有些规矩要跟孙大夫说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念道：“按照坊市新规，沿街铺面管理费每月上调三成。孙大夫这药铺，地段尚可，面积……嗯，算中下等。每月管理费，十块下品灵石。”
林小婉手中抹布“啪嗒”掉在柜台上。
孙思邈脸色铁青：“十块？上月还是三块！”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陈管事合上册子，“另外，帮主有令，坊市内所有药材生意，需统一从黑煞帮指定的渠道进货。私自收购、贩卖者，一律重罚。”
他目光扫过王玄脚边那筐银叶草，冷冷道：“比如这筐草，按新规，孙大夫你得补交五块灵石的‘渠道费’。”
“你……”孙思邈气得胡须微颤。
陈管事却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喽啰吩咐：“去，跟街坊们都打个招呼。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来济世堂买药看病，就是跟黑煞帮过不去。”
四个喽啰齐声应诺，转身出了铺子，分头走向两侧店铺。
王玄依旧低头挑拣银叶草，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透过轮回之眼，他能清晰看到两侧店铺里发生的情景——喽啰们或威胁，或利诱，那些掌柜、摊主大多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整条街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有几个行人朝药铺张望，此刻全都低下头，匆匆走过。对面卖烧饼的老汉叹了口气，默默将摊子往远处挪了挪。斜对面布庄的掌柜直接关上了半扇门。
陈管事很满意这效果。他看向孙思邈，慢条斯理道：“孙大夫，管理费十块，渠道费五块，一共十五块下品灵石。你是现在交，还是宽限几日？”
孙思邈死死盯着他，良久，深吸一口气：“宽限三日。”
“好。”陈管事点头，“三日后我再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逾期不交，按日计息，日息一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铺子里一片死寂。
林小婉咬着嘴唇，眼眶发红：“爷爷，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孙思邈颓然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半晌不语。
王玄放下手中的银叶草，起身道：“前辈，他们这是连环计。先断客源，再抬费用，逼我们要么交钱，要么关门。”
孙思邈苦笑：“我知道。可知道了又能如何？黑煞帮势大，屠刚那魔头又睚眦必报。刘三的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两天，药铺彻底没了生意。
别说病人，连个路过的都没有。对街、巷口，黑煞帮的喽啰增加了人手，足足七八个人轮班盯着，只要有人靠近药铺十丈内，便会被拦下“劝离”。
孙思邈尝试去其他店铺借些常用药材，但那些掌柜要么躲着不见，要么苦着脸说“存货已空”。连粮铺的老陈，见到孙思邈也直摆手：“孙大夫，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实在惹不起啊！”
药铺的积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王玄每天夜里修炼，消耗着地心炎乳和孙思邈给的药材。他能感觉到修为在稳步提升，混沌光团越发凝实，距离灵枢境凝元期巅峰只差一线。但资源的消耗也是惊人的——赤阳花已用完，火灵芝只剩小半，凝神草叶片所剩无几。
而孙思邈的木盒里，那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也在快速减少。
第三天上午，陈管事准时到来。
这次他带了六个喽啰，将药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孙大夫，三日之期已到。十五块下品灵石，请吧。”
孙思邈从柜台后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十五块下品灵石，几乎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
陈管事掂了掂布袋，嘴角勾起：“孙大夫爽快。不过……”
他拖长语调：“帮主说了，鉴于坊市近来治安不佳，从下月起，所有铺面需增缴‘安保费’。你这药铺，每月再加五块。”
林小婉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陈管事冷冷瞥了她一眼：“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黑煞帮做事，向来讲规矩。”
孙思邈将孙女拉到身后，声音嘶哑：“陈管事，老夫行医多年，积蓄微薄。这般收费，实在承担不起。”
“承担不起？”陈管事似笑非笑，“那就关铺走人嘛。坊市这么大，孙大夫去哪儿不能谋生？”
孙思邈沉默。
关铺？他能去哪儿？这药铺是他半生心血，是孙女唯一的依靠。而且就算真想走，黑煞帮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吗？
王玄站在柜台旁，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管事。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虽然沉稳，但隐有浮躁，周身黑气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波动一下——这是《黑煞功》修炼到一定阶段后，心性受影响的征兆。
这种人，看似冷静，实则比刘三那种莽夫更危险。因为他会用脑子，懂得如何一步步将人逼入绝境。
陈管事收好灵石，又道：“对了，帮主最近在寻几味药材。孙大夫行医多年，想必有些存货。若是肯拿出来，或许……费用可以减免些。”
“什么药材？”
“赤阳花，火灵芝，凝神草。”陈管事盯着孙思邈，“越多越好。”
孙思邈心中一沉。这些正是王玄急需，且他自己压箱底的药材。黑煞帮怎么知道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几味药材都珍贵得很，老夫哪有存货。”
陈管事也不追问，只淡淡道：“没有就算了。下月二十块灵石，孙大夫早做准备。”
说完，带人离去。
铺门再次关上。
孙思邈坐在诊桌后，久久不语。林小婉在一旁小声抽泣，王玄默默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
良久，孙思邈长叹一声，起身走向里屋。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更旧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药材。解开油纸，露出三株形态各异的灵草——一株通体碧绿、叶片如剑的“剑形草”，一株开着七色小花的“七色兰”，还有一截其貌不扬、根须盘结的暗褐色根茎。
“爷爷，这是……”林小婉止住哭泣。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所得，本想留着给你将来筑基时用。”孙思邈抚摸着那株七色兰，眼中满是不舍，“现在……先拿去换些灵石吧。”
王玄目光落在那截根茎上。
轮回之眼运转，他隐约看到根茎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翠气流在缓缓流动。那气息……竟与青木林中的木灵之气有几分相似！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玄不会认错——那是精纯的木灵本源，只不过被层层包裹，深藏不露。
“前辈，这截根茎是？”他问道。
孙思邈看了眼：“哦，这个啊。三十多年前在西南‘迷雾沼泽’边缘采到的，当时觉得有些特别就留下了。但一直没研究出有什么药效，放在箱底都快忘了。”
他苦笑道：“不过好歹是灵物，应该能换几块灵石。”
王玄心中微动。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孙思邈将三株药材重新包好，小心放入怀中。
“明日，我去‘万宝阁’一趟。”孙思邈语气疲惫，“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窗外，夕阳如血。
黑煞帮的阴影，已彻底笼罩了这间小小的药铺。
而王玄掌心的黑色木牌，不知何时，已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