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孙思邈推着一辆简陋的木制轮椅,缓缓走在山路上。轮椅上坐着王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种随时会消散的透明感,已经好上许多。
“今天感觉怎么样?”孙思邈推着轮椅,声音温和。
“好多了。”王玄轻声道,“手脚已经能动了,就是没什么力气。”
“不急,慢慢来。”孙思邈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是魂魄受创。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王玄点点头,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今天孙思邈忽然说要带他去坊市,说是要采购一批急需的药材,顺便带他出去散散心,老闷在屋里不利于恢复。
王玄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以他现在的状态,去坊市不仅帮不上忙,还是个累赘。孙思邈特意带他去,一定有别的用意。
不过他没多问。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孙思邈已经建立起信任。这位老医师虽然话不多,但每做一件事,都有其深意。
“爷爷,你们早点回来啊。”林小婉站在院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王大哥,你要是不舒服,就让爷爷带你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王玄朝她笑了笑,“在家好好看家。”
“嗯!”林小婉用力点头,目送两人渐行渐远。
山路崎岖,轮椅在颠簸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孙思邈推得很稳,遇到难走的地方,还会用灵力托一下轮椅,让王玄尽量少受颠簸。
约莫半个时辰后,熟悉的喧嚣声再次传来。
清河坊市,到了。
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样混乱、嘈杂,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街道上人来人往,修士们行色匆匆,摊贩们扯着嗓子叫卖,讨价还价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王玄坐在轮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那些修士身上的灵力波动,大多依旧驳杂狂暴,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差别。有的人灵力相对平稳,虽然也带着狂暴属性,但还能控制得住。有的人则灵力躁动不安,像是沸腾的水,随时可能溢出。
“孙老哥,今天怎么推着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玄抬头,看到百草堂的李掌柜站在店门口,正笑呵呵地打招呼。
“带这孩子出来透透气。”孙思邈停下轮椅,笑道,“李掌柜,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李掌柜连忙转身进店,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按照你的清单,宁神草二十株,养魂花十朵,还有这块‘温阳玉’,虽然不是温玉髓,但也有滋养神魂的功效,关键是便宜不少。”
孙思邈接过布包,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多谢了。多少灵石?”
“老顾客了,给十五块下品灵石就行。”
孙思邈付了灵石,将布包收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着王玄在坊市里慢慢转了起来。
“前辈,药材不是买好了吗?”王玄轻声问道。
“不急,再转转。”孙思邈推着轮椅,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小巷,“有些东西,光听人说没用,得亲眼看看。”
小巷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棚屋,墙上满是污渍和涂鸦。这里的人比主街少得多,偶尔有修士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神色警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王玄心中疑惑,孙思邈带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个嘶哑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物品被砸碎的声响,还有惊恐的尖叫。
“又来了!快跑!”
“疯子!那疯子又发作了!”
前方拐角处,几个修士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脸上满是惊恐。他们身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头发凌乱,双目赤红,眼中没有半分理智,只有疯狂和痛苦。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其混乱,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往外溢散,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条小虫在皮下游走,让他的皮肤时而鼓起,时而凹陷,看起来诡异至极。
“杀……杀了你们……都杀了……”
男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双手胡乱挥舞,一道道驳杂的灵力从他手中射出,击打在墙壁上、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他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见人就攻击,见物就破坏。
几个躲闪不及的摊贩,被他随手挥出的灵力击中,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上出现焦黑的伤口。
“是陈老四!”有人认出了那男子,“他不是在黑煞帮做事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肯定是练功练岔了!我早就说过,黑煞帮卖的那种便宜功法有问题!”
“快跑吧,别被波及了!”
人群四散奔逃,小巷里一片混乱。
王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疯狂攻击一切的男子,心中震撼。
这就是……灵界功法的隐患?
“看到了吗?”孙思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沉重,“这就是追求速成的代价之一。”
王玄紧紧盯着那个男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男子身上的灵力虽然狂暴,但“量”并不算大,最多也就是凝气境中期。可就是这点灵力,却完全失控了,像是脱缰的野马,在男子体内横冲直撞,摧毁着一切。
更让王玄注意的是,那男子使用的灵力属性,和刘三的竟有几分相似。
同样是火属性,同样是那种驳杂、狂暴、带着灼热气息的感觉。
难道……
“住手!”
一声大喝从巷口传来。
几个身穿灰色劲装、腰间佩刀的汉子冲了进来,正是坊市的执法队。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凝气境后期修为,脸色严肃。
“陈老四,停下!”那壮汉喝道。
但已经失去理智的陈老四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嘶吼着朝执法队冲去,双手挥舞间,道道赤红色的灵力如毒蛇般射出。
执法队几人连忙散开,各施手段抵挡。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陈老四虽然神志不清,攻击却异常凶猛。那些驳杂的灵力仿佛带着某种腐蚀性,击打在他们的护体灵罡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灵罡都被腐蚀得薄了几分。
“队长,这家伙不对劲!”一个执法队员惊呼,“他的灵力里……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
为首壮汉脸色凝重,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喝道:“结阵!先制服他!”
几个执法队员迅速变换位置,形成一个简单的包围圈,各自调动灵力,准备联手镇压。
然而,陈老四的状态越来越诡异。他皮肤下的蠕动越来越剧烈,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口中开始吐出白沫,身上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仿佛随时可能爆炸。
“不好!他要自爆!”有人惊叫道。
执法队几人都变了脸色。一个凝气境中期修士自爆,威力虽然不算太大,但在这么狭窄的小巷里,足以波及周围不少人。
“退!快退!”壮汉连忙下令。
但已经晚了。
陈老四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赤红色的光芒从裂痕中透出,狂暴的灵力波动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
就在这时——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陈老四身后。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天衍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面容冷峻。他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陈老四后颈。
就那么轻轻一点。
陈老四膨胀的身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身上狂暴的灵力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镇压,迅速平息。
陈老四眼睛一翻,软软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小巷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天衍宗弟子,眼中带着敬畏。
那弟子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陈老四,只是冷冷地扫了执法队一眼:“收拾干净。”
“是、是!”执法队壮汉连忙应声,态度恭敬无比。
那弟子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巷口,仿佛从未来过。
直到他走远,小巷里才重新响起议论声。
“是天衍宗的弟子!”
“好厉害,就那么一点,就把陈老四制服了……”
“废话,人家可是天衍宗的人,修炼的是正经功法,哪是咱们这些散修能比的?”
执法队几人上前,将昏迷的陈老四架起来,拖着他朝巷子深处走去。
王玄注意到,他们去的方向,隐约是坊市中心的位置。那里,似乎有几栋相对气派的建筑。
“那是黑煞帮的堂口。”孙思邈低声解释道,“陈老四在黑煞帮做事,修炼的也是黑煞帮流传出来的‘黑煞功’。那功法便宜,进境快,但隐患极大,经常有人练到一半就发狂、暴毙。”
王玄沉默地看着陈老四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刚才那一幕,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修炼了有问题的功法,变成了那样的怪物。如果不是天衍宗弟子及时出手,恐怕已经自爆身亡了。
“看到了吗?”孙思邈推着轮椅,缓缓朝巷外走去,声音低沉,“这就是灵界大多数散修的现状。没有好的功法,没有名师指点,只能修炼那些便宜、速成但有隐患的功法。运气好的,能多活几年。运气不好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王玄回想起在坊市中见过的那些修士,那些面色匆匆、眼神凶狠的人,那些灵力驳杂狂暴的人。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正在走陈老四的老路?
“天衍宗……不管吗?”王玄忽然问道。
孙思邈苦笑:“怎么管?灵界这么大,修士这么多,天衍宗虽然名义上管辖这片地界,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要不闹出大事,不影响他们收税,他们一般是不会插手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那些有问题的功法,背后往往都有势力在推波助澜。黑煞帮卖功法赚钱,坊市里其他小势力也差不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天衍宗也不想惹太多麻烦。”
王玄默然。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两人走出小巷,重新回到主街。坊市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场骚乱从未发生过。人们依旧在讨价还价,依旧在匆匆赶路,依旧在为生计奔波。
但王玄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注意到,人群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灵力特别驳杂、气息特别狂暴的修士。他们的眼神往往更加凶狠,面色也更加憔悴。
这些人,可能就是下一个陈老四。
“现在,你还想修炼灵界的功法吗?”孙思邈忽然问道。
王玄摇了摇头,声音坚定:“不想了。”
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灵界的功法或许进境快,或许能快速获得力量,但那是以透支未来、赌上性命为代价的。就像饮鸩止渴,暂时解了渴,却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他的《归元诀》和《太极》虽然进境慢,但根基扎实,能净化灵气,滋养灵魂。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你能想明白,老夫就放心了。”孙思邈欣慰地点点头,“修炼之路,争的不是一时快慢,而是长远。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是危楼。”
王玄深以为然。
他看着熙熙攘攘的坊市,看着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散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庆幸,后怕,还有一丝……责任感。
庆幸自己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后怕自己差点误入歧途。
至于责任感……
王玄看着墙角那株在喧嚣中依然静静生长、叶片边缘泛着金光的野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他的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前辈,我们回去吧。”王玄轻声道。
“好。”
孙思邈推着轮椅,缓缓朝坊市外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坊市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已经深深烙印在王玄心中。
这一趟坊市之行,让他看到了灵界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道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