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密室沉重的暗门“轰隆”一声彻底闭合,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月光。王玄那句带着血腥气和滔天怒意的嘶吼——“张叔,门外若有星坠——”,像投入深井的石块,在狭窄的甬道里撞出沉闷回音,随即被更加狂暴的能量风暴淹没。
门外,张猛反手掷出的巨斧深深嵌入老槐树心,惊起栖息枝头的几只倒霉夜鸦,扑棱着翅膀呱噪着飞向远处被火光染红的低垂夜空。
那火光,并非来自篝火。
长风武馆那两扇曾钉着“长风”牌匾、厚实沉重的乌木大门外,此刻被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火苗跳跃,映着兵士冰冷的甲胄,映着赵家武馆教头们凶神恶煞的脸,也映着被包围在武馆门阶上,张猛与李澜紧绷的神色。
张猛刚才踹开石板跃入地下室的猛劲余波未消,门口石砖都裂了几道细纹。此刻他站在武馆大门前的台阶顶端,浑身肌肉虬结如古树盘根,右脸上那道刀疤在跳跃火光下如同一只狰狞的蜈蚣,透着狂野凶悍的气息。他光着膀子,只穿了条灰布裤子,手里还提着那把常用来劈柴、此刻却闪着寒光的斧头,眼神像两柄淬火的钢锥,狠狠扫视着台阶下那群不速之客。
“张教头,何必负隅顽抗?本官奉皇命征调各地资源,助抗蛮族。这长风武馆,无论名头还是地界,都正合用。交出地契,将此处改作征兵训导司驻地,乃是莫大荣光。”说话的是台阶下正中为首一人。他身着青鳞兽纹官袍,身形瘦长,面皮白净,狭长的眼睛藏在两道稀疏的眉毛下,此刻微微眯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此人正是洛城新上任的征军使,刘钧,通脉境后期高手。他背负双手,神态看似悠闲,渊停岳峙,但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在他身后两侧,是黑压压的、手握长戈、身披轻甲的府兵,宛如一片冰冷的丛林。
“放你娘的狗屁荣光!”张猛一口浓痰呸在地上,溅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像在嘲讽这冠冕堂皇的屁话,“这武馆是当年将军!王破虏将军留下的基业!是少主的!你们想抢?有种就踩着老子的尸首过去!”他把“将军”两个字吼得震天响,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砂砾砸出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决绝。他口中的将军,自然是指王玄已故的父亲,曾经威震一方的“破虏将军”。
在张猛身后半步,站着脸色略显苍白的李澜。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秀气的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杏眸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不屈的星辰,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张张心怀叵测的脸。她的衣裙下摆沾了些尘土,裙角处甚至有点撕裂的痕迹,显然刚才外面有过一番拉扯。
赵雄,长风武馆对头赵家武馆的馆主,此刻捂着小腹,阴恻恻地站在刘钧身侧稍后。他脸色发青,小腹处隐隐作痛,正是上次在王玄手下吃的亏。他旁边站着的是儿子赵乾,这位曾经的“天才”此时左臂用布带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怨毒得像要滴出黑水,直勾勾瞪着李澜,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生吞活剥。
“张教头,刘大人好言相劝,莫要冥顽不灵!”赵雄开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极力压制的得意,“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他阴鸷的目光转向李澜,像毒蛇缠上了猎物,“此女在长风武馆售卖来历不明的‘淬体散’,药效诡异,恐怕与蛮族邪药有关!按大乾律法,必须立刻拿下审问丹药来源!”他这是往死里扣帽子,杀人诛心!
“呸!”李澜气得浑身发抖,但声音依旧清脆有力,像冰珠子砸在金玉上,“赵雄!你血口喷人!淬体散的方子是我的家传!你们赵家觊觎不成,就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一窝蛇鼠!”她性子坚韧,越是被欺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反而越盛。
刘钧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赵雄和李澜的争执,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冬天的冰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李澜售药一事,须得查证。地契一事,关乎军国重务。张教头,本官最后问你一句,交,还是不交?”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些府兵手中的长戈齐刷刷向下一压,冷冽的杀气如同一道寒潮,瞬间席卷台阶之上!
张猛只觉一股如山岳般的沉重压力当头罩下,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通脉后期!比上次感觉到的威压更盛!他咬紧牙关,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体内真气激荡,正准备豁出去拼命。
就在这时——
咚!嗞啦——
砰!轰!!!
一连串极其不和谐的巨大声响,毫无征兆地、极其蛮横地插入了这凝固如冰的对峙现场!
第一声是闷响,仿佛千斤重物狠狠砸在门板上。
第二声是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像生铁被巨力生生扭曲!
第三声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紧闭的乌木大门轰然碎裂!厚重的碎木块裹挟着烟尘碎石,如同被飓风刮起的枯叶,暴虐无比地向外喷发飞射!离得稍近的几个赵家教头和府兵倒霉蛋,顿时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嚎着滚倒在地,火把脱手飞出好几支,瞬间将地面染上一片狼藉的火焰光影。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变故狠狠吓了一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齐刷刷扭头,惊骇欲绝地望向那烟尘弥漫、破开一个大洞的武馆大门!
烟尘尚未散去,里面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然后,他迈了出来。
一步,带着漫卷的烟尘!
两步,踏碎了地上的碎石木屑!
三步,身影清晰地暴露在跳跃的火光与森冷的刀戈寒芒之中。
正是王玄!
比起几个时辰前狼狈翻墙入院的样子,此刻的他,宛如一块投入火海的寒铁,浑身都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质。夜行衣虽依旧沾染着暗沉的血污和尘土,却无法掩盖他此刻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他那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同淬炼过的星辰,平静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刘钧和赵雄身上。
整个场面,落针可闻。连被撞伤在地上呻吟的人都噤了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死寂中唯一的伴奏。
在这诡异的寂静里,王玄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语调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刚从某个不太整洁的地方出来的随意感,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大人,赵馆主,何事需如此兴师动众,”他目光最后落在被府兵和教头们隔开在外围探头探脑的街道居民身上,还特意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场面足够大,然后才重新看向目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这月黑风高、**火光冲天**的夜里,为难我长风武馆之人?”
他站定的地方,正好在那扇破门的边缘,破洞的黑暗轮廓成了他锐不可当气势的背景板。
目光汇聚!
刘钧那原本如同古井般幽深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凝重的探查。短短半天不见,眼前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内敛而磅礴的生命力,那股沉稳如山岳般的底气,与之前那个虽有锋芒却难免有些谨慎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身上……隐隐多了一股贯通天地、凝而不发的意韵!这感觉…太怪了!
赵雄父子则是如同见了鬼魅!特别是王玄的目光掠过他们时,带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勾起了他们不堪回首的噩梦。赵乾只觉得断臂处和被踹过的小腹剧烈幻痛,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踩在被踹翻在地、原本是赵雄心腹教头的脚背上,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引来赵雄杀人般的怒瞪。
张猛猛地转身,看到王玄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虽然衣衫染血破洞,甚至肋下绷带还渗着黑污,但整个人如渊渟岳峙,那股子精气神让他这条见惯风浪的老蛟龙都忍不住心中狂吼一声:成了!少主这通脉关,成了!他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骤然松弛了些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脸上的蜈蚣疤都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只剩下纯粹的、不掺一点水分的痛快!他娘的,这帮龟孙等着倒霉吧!
李澜则是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死死地盯着那个从破门烟尘中走出的身影,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紧紧抓着门框的手指也缓缓松开,只是嘴唇微微抿着,用力压抑着眼底翻涌上来混合着激动与后怕的情绪。他真的回来了…还…变得更强了!
烟尘在火光中缓缓散去,兵戈的火光映照着对峙双方泾渭分明的影子。王玄的突然现身,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按进了火药桶。
门内,是王玄以一己之力撑起的孤岛。
门外,是刘钧代表的皇权冰冷刀锋与赵家父子的凶狠豺犬。
一触即发!只待星火,便是烽火燎原!而这把火,王玄已经亲手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