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武馆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混杂着血腥气。王玄那间从不接待外客的卧房里,此刻人影晃动,压抑的呼吸声重得像拉破风箱。清晨微光艰难地透过糊着厚棉纸的窗棂,落在床上那张灰败如金纸的脸上,映不出半分血气。
张猛像个门神雕像般杵在床头,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紧又松开,骨节捏得咔咔响。他一夜未合的眼珠子里爬满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王玄惨淡的脸。昨夜那口喷溅如暗金曼陀罗的鲜血,和少主倒地的沉闷声响,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开,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不该答应……不该答应……” 他喉咙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手心,留下几道渗血的凹痕。愧疚和暴怒在胸中翻腾,恨不得立刻提刀冲进赵家,哪怕劈死一个垫背也算出口恶气。但他不能!少主还躺在这儿!武馆不能乱!
“吱呀!”
厚重的门板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夹带着露水凉气的晨风扑进沉闷的卧房。
“人呢?!王玄!”李澜的声音尖得破了调,平日里那点算计和市侩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失心疯般的焦急。她发丝凌乱地糊在汗湿的脸上,裙摆沾满了从万草斋一路狂奔踩上的泥点。那双因研究透支遍布血丝的眼睛,一触到床上那毫无生气的王玄,瞬间缩成了两点针尖!心脏像被寒冰巨手握紧,狠狠攮了一下!
“少……少主他……”张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澜根本没听!一阵风似地冲到床边,袖口带着清晨的露水腥气,一把推开碍事的张猛——力道大得差点把这通脉境的老兵掀个趔趄。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却以惊人的精准度搭上了王玄冰冷泛青的手腕脉搏区。
“脉象……乱如散沙……寸关尺沉如坠石……”李澜的声音低若蚊蚋,每吐一个字,脸色便白一分。指尖传来的是山崩海啸后的死寂废墟!她不敢有丝毫大意,那点残存的精神力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王玄手腕经脉向上蔓延。
破虚之眼?不,是医者的内观法门!
意识沉入王玄体内。
死寂!
到处是恐怖的冲击余波!
李澜“看到”的景象让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多处坚韧的筋膜脉络被狂暴能量撕裂,如同被野火焚烧后的干涸藤蔓,徒劳地缠绕在破碎的节点上;
经络通道扭曲变形,内壁布满蛛网状的裂痕;
五脏六腑表层渗出淡淡的金光,筋骨雷鸣后的强韧保住了它们没被彻底轰碎,但也布满了震伤后金属扭曲般的细密裂纹……
经脉如摧枯拉朽般崩塌!
脏腑似风中之烛般黯淡!
这伤势重得离谱!放在寻常锻体巅峰身上,心脉早该在第一次冲击波到来时就碎成了饺子馅!
“王玄!你个疯……”李澜的尖骂冲到嗓子眼,差点破口而出!那《改1.0》b方案,简直是把点燃的火把捅进一桶烈性火油里的找死。幸好心脉没有碎。
“少主……少主的心脉……没碎?”张猛听到了李澜的只言片语,那因为过度绝望而麻木通红的眼中猛地炸开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他魁梧的身躯晃了一下,死死盯住李澜。
“没碎!很糟糕,但没碎!”李澜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激动的嘶哑,“有一股……非常非常古怪的气护住了最核心的地方!是它……替王玄挡了必死的一劫!不然他现在已经是碎肉了!”她飞快地从贴身药囊里倒出几粒赤火般滚烫的、散发着狂暴药力气息的火莲子籽丸,二话不说捏开王玄紧闭的牙关就塞了进去,“护住心脉就好!外伤内伤……咱们能治!”
接下来的数日,长风武馆后院弥漫的药味浓得能引来八里外的炼丹疯子。
李澜几乎住在了武馆里。她指挥着张猛笨手笨脚地煎煮着自己从万草斋私库里狠心翻出来的压箱底老药,药方又狠又烈,什么熔髓焚根草、铁岩藤汁、淬火蜂皇浆……名字一个比一个霸道。连张猛这等皮糙肉厚的老兵,闻着熬药的锅气都感觉自己内脏在抽搐。可李澜根本不解释,只是沉着脸,咬着牙,把一堆堆价值堪比小城一月赋税的珍稀药糊糊往王玄嘴里灌,或把他整个人按在药汤里像煮铁器般反复熬煮。
第五天的深夜。
窗外虫鸣细碎。
王玄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幽暗的万丈海底。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包裹着他,全身的痛楚像是被海水浸泡过的烙铁,钝而沉重地在骨髓深处灼烧。混乱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那一点亮起的扭曲光点被强行撕扯牵动……体内失控的熔岩洪流倒卷……骨头碎裂的幻觉……还有最后时刻,那自无边幽暗深处涌出的、如同九幽玄冰温养万载又带着一丝混沌暖意的水流……
那是什么?
是它……替我挡住了死神的镰刀?
鸿蒙……
就在意识被沉重的痛苦拖拽着,几乎要坠回更深沉的迷梦中时——
咚咚!
咚咚……咚!
那固执、微弱却如天籁般的脉搏声,穿透了沉重的黑暗,如同海面上最遥远灯塔的指引光,微弱却持续地振动着他的意识残片。求生本能被唤醒,王玄那沉寂的神魂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意志火星,缓缓汇聚……挣扎……浮升……
沉重的眼皮如同粘着铅块,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勉强掀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浑浊的光线刺入视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辨认出屋顶粗犷的木梁轮廓,嗅到那挥之不去的浓重药味和血腥气。还有……床边两道身影。
魁梧如黑塔、几乎将椅子压垮却依旧坐得笔直、头一点一点打着盹的……是张猛。
蜷在脚榻上,像个没了生气的药娃娃,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深深埋进臂弯,只露出一点顶着一圈青黑眼圈的小脸……是李澜。
他们就这么守着……多久了?
王玄喉咙火烧火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丝破风箱似的、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嘶气声:
“咳……呜……”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张猛整个人猛地一弹,差点把身下坚固的木凳压塌!他瞬间完全清醒,铜铃大眼瞬间聚焦在王玄脸上,布满血丝的眼中猛地爆发巨惊喜的光:“少主?!少主你醒了?!!”那声音粗嘎嘶哑,激动得变调。
旁边的李澜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惊得一蹦三尺高!
“醒了?真醒了?!”她连滚带爬扑到床边,纤瘦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快又准地搭上王玄手腕。片刻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软软靠在床沿,“脉搏……变强了!变强了!这王八蛋……命真硬!”后面一句,骂声里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哭腔。
张猛已经手忙脚乱地倒了一小碗温热得刚好的蜜水,粗大的指节小心翼翼地把王玄的后脖颈垫高一点,笨拙得像捧着绝世珍宝,把碗沿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唇边。
清凉微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如同干裂大地上落下几滴甘霖。温热的蜜水下肚,王玄艰难地控制干枯的眼珠转动,看向李澜,嘶哑的声音像钝刀磨着骨头:
“路……线……”
李澜脸上的那点庆幸迅速冻结。她抿紧了嘴唇,盯着王玄那尽管虚弱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心一横:
“反噬!路线途中那个看不见的、该死的法则‘旧烙印’点,是最大的陷阱!我们的‘破虚眼睛’被欺骗了!它引爆了能量倒灌!《改1.0》b方案……路线力量太霸道,成了催命符!只差一点点……”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化为一句咬牙切齿的结论:“凶残!差点炸得你渣都不剩!要不是……”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目光扫过王玄心口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要不是那颗种子护住了最后的心脉核心。
张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刚想劝,却见王玄那张惨白凹陷的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在笑?
王玄没有回答李澜。他甚至没有关注自己的伤势。那双蒙着灰翳却依然坚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预想中的恐惧、迷茫或后悔。
他在笑?!
李澜和张猛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见王玄非常非常缓慢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挪动缠满绷带、重若千钧的右手。一点。一点。再一点……最后,那只伤痕累累、还在颤抖的手掌,终于轻轻盖在了自己心口那被重创过的位置。
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那被强行冻结守护后,仍在顽强跳动的力道。
微弱,却倔强地搏动着。
一下,又一下。
那是鸿蒙的微光守住的薪火。
那是他王玄拼尽一切后,赢回来的唯一筹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干裂嘴唇中吐出的话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滚烫的岩浆在焦土下涌流的力量:
“方向……没错。”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滚烫的信念熔渣。
“……是细节……埋了个陷阱……”他深吸一口气,牵动得脏腑剧痛,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却依旧死死盯住李澜的眼睛,
“等我……伤好……”
“……必须……再试。”
嗡——!
像一道无形的滚雷轰在狭小的卧房里!
“还试?!”张猛惊得豁然起身,椅子轰然倒地!他那张刚被惊喜填满的脸瞬间扭曲,眼中混合着恐惧和绝望,“少主!你这次就差点……”后半句话像是被掐在了喉咙里,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
李澜没有像张猛那般失态。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王玄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得能冻裂灵魂的决绝和清醒!那是用生死走过一次试炼之路后,磨砺出的更纯粹的认知——他看清了陷阱在哪,但他依旧认定那条路是生的方向!
没有回头路!也不能回头!
这疯子……是真要劈开这片死地!
一股混杂着战栗、敬佩和同归于尽情绪的复杂洪流,轰然冲垮了李澜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不安。
“好!”她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被拖上贼船的咬牙切齿、却斩钉截铁的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