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善雅端茶的手停了。
他知道。
从她坐下来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顾墨染没急着说透，先拿起桌上的铜壶，给自己续了半盏茶，壶嘴对着杯沿磕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
他绕过矮几，走到她跟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月虎聆风，是叫这个名儿吧？”
他掂量着茶盏，像在回忆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高丽皇室的感知秘法，借山风月影听千里动静……
公主拿这东西摸我的底，不怕折进去？”
金善雅没接话。
四虎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虎纹灵光比方才亮了一层。
顾墨染走了两步，到她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住。
脚尖刚压上那条看不见的线，空气里便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虎气罡风从她周身弹开，吹得他袍角往后掀。
他退了半步，倒也不恼，拿拇指蹭了蹭茶盏边沿。
“三尺结界，无人可近，整个高丽都说这是东岳虎灵血脉的馈赠……”
他把馈赠两个字咬得挺重，尾音一拐。
“可要我说，公主自己控不住这层罡气吧。”
金善雅搁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五指从铺平变成半握。
顾墨染看见了她那只手。
他没再往前走，退回矮几旁边，把茶盏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桌面上随意画了个圈。
“我在西南见过一种症候。”
语气松散得像在聊街边的吃食。
“心脉主瓣受损之后，气血回流的路径会出岔子，该往四肢末梢走的灵气被逼回胸腔，在心口和膻中穴之间来回撞。
日子久了，身体为了自保，会在体表催生出一层排斥性的罡气膜。”
他顿了顿，拿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这层膜不归自己管，外力一碰就炸，跟过敏差不多。
只不过寻常人过敏起疹子，公主过敏……
炸的是三尺之内所有活物的经脉。”
金善雅的呼吸节奏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胸口起伏的频率从三息一吐变成了两息一吐，换气的间隙比之前短了半拍。
顾墨染全看在眼里。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右上角半透明地浮着，上面跑着一行行他看惯了的诊断数据。
这套东西是系统给的中西医诊断现成模板，说白了就是把现代心内科的瓣膜反流诊断和中医气血逆乱的脉象理论捏到了一块儿，再套上这个世界的灵气经脉体系。
沈灵儿要是在场，大概能从脉象上摸出七八成。
但沈灵儿摸不到她的脉。
三尺之内，谁也靠不上去。
所以这位公主的病，从来没有人诊断过。
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只知道控不住。
“公主这个症候，按我们中原的说法，叫心脉瓣膜逆闭。”
顾墨染把话丢出来，自己先喝了口茶。
“灵气回流不受主观意志调节，结界的触发阈值极低，低到连风吹过都能激出罡气波动。
公主要是愿意听我多说两句的话……”
他抬眼看她。
“这不是天赋，是病根。”
金善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握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
那是七岁那年第一次失控时留下的。
十二年了。
整个高丽都说她是天生虎灵体，护国神兽附身，三尺禁域乃天授神威。
朝堂上那些大臣跪拜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敬畏。
可敬畏和恐惧长得太像了，她分不出来。
也懒得分了。
而现在，这个大衍的王爷，用一种闲聊的口吻，三两句话，把她十二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秘密，像剥核桃壳一样敲开了。
顾墨染把茶盏搁回矮几上，茶盖磕出一声脆响。
他退回主位坐下，拿起一块桃酥掰了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推到她那边。
“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公主先垫垫。两国的事不急，慢慢聊。”
金善雅盯着那半块桃酥。
桃酥搁在青瓷碟子边沿，碎了一个角，酥皮渣掉在桌面上。
她没伸手去拿。
不是不想吃。
是神女做久了，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把她当正常人类-。
“殿下看出了病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有没有法子治？”
顾墨染嚼着桃酥，没急着答。
他在看系统面板上另一组数据。
金善雅的命运关联面板里，挂着一个名字，亮得扎眼。
【谢临渊：天命男主，金刚宗少主，一品高手，武器金轮，温润清雅，游历四方时误入高丽神山，撞见了独自练剑的她。
标注是：双向暗恋，宿命羁绊。
这几个字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时间线。
两人初遇于神山悬崖，谢临渊想上前搀扶她，被结界震退十丈，心生好奇，一见钟情。
此后他日日守在神山外围，不近身，不触碰，隔着三丈山风看她练剑、观月、独坐一整天。
金善雅对他心生好感，却比谁都清醒。
爱他，所以终身不能碰他。】
系统的评估栏里写得很直白：此二人命运线深度绑定，原定轨迹为双向殉情式执念，终生零肢体接触，以极致虐恋收场。
顾墨染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渣。
谢临渊……
金刚宗的。
一品。
比他厉害多了。
还是个玩柏拉图的痴情种。
顾墨染掂量了一下这些信息的分量。
天命男主和天命女主绑在一块儿，按照天道以往的尿性，这条线不截断，迟早生出变数。
何况金善雅本身就是二品顶尖的战力，加上她手里那把四虎剑和整个高丽皇室的资源……
不行不行。
必须截胡。
必须是本王的！
怎么截是后话，眼下先把鱼钩甩出去。
“治？”
顾墨染把帕子叠了两折扔在桌上，靠回椅背，两条腿交叠着搁在矮几边缘。
“能治。”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不过得看公主舍不舍得。”
金善雅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顾墨染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
“公主别急，先喝茶。”
他笑了笑。
“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