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临时营地内。
杂役们手脚麻利地拆除着帐篷和营帐,将支撑用的木桩从泥土里拔出来捆扎成捆。
车夫们各自检查马车和货物,老马头叼着一根旱烟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用手拍打着马背检查马匹的状态,嘴里念念有词。
护卫队的队员在营地上空连放了三枚信号弹,三颗橘红色的光球依次升空,在晨曦中炸开成三朵明亮的烟花,那是通知沧州城方面商队即将启程的标准信号。
整个临时营地内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白七很快便收拾好了行装,然后走到侯三和杜成两人面前。
“跟我来。”
白七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侯三和杜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但谁也不敢违抗,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白七身后。
两人已经两天没有离开过临时营地了,此刻走出临时营地的栅栏,看到远处沧州城那青灰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多时,白七便带着侯三和杜成两人来到了当初双方相遇的小树林。
这片小树林依旧和白七三天前来时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地面上多了几处干涸的暗色斑痕,那是三天前瘦高个的鲜血留下的印记。
这可把侯三两人吓坏了。
侯三的脚步在踏入小树林边缘时就僵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上那几处暗红色的血斑,那是瘦高个的血,三天前还鲜艳刺目,如今已经氧化成了近乎黑色的暗褐,渗进枯叶和泥土的缝隙里,被晨风吹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三天前那一幕,白七抬手,一道淡淡的离体剑罡无声划过,瘦高个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柱喷涌,头颅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砸落在枯叶堆里。
那画面太过鲜明,鲜明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杜成的脸色也刷地变得惨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他自己一个激灵。
当初和他们一起来到这个小树林的瘦高个现在估计尸体都已经开始腐化了。
被埋在几棵沙柳树下的泥土里,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人为他烧一张纸钱,连个来收尸的野狗都没有。
也许再过几个月,连白骨都会被风化得和枯枝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就是跟踪金丹真人的下场,这就是在逆仙会悬赏令的诱惑下铤而走险的代价。
他们不知道白七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这里。
是后悔之前放过他们了?
还是要把他们埋在同一片泥土里,让三条命一起烂在这片荒凉的小树林中?
两人心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白七要杀人灭口。
侯三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膝盖像是两块被风吹动的木板互相碰撞。
杜成虽然还在努力维持镇定,但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
两人几乎同时咽了口唾沫,那吞咽声在寂静的小树林里格外清晰。
侯三偷偷偏头看了杜成一眼,想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安抚,但看到的却是同样绝望的恐惧。
杜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跪下求饶,但又怕这个动作反而会激怒白七。
两人对面,眼见氛围已经烘托到位的白七突然缓缓开口道。
“你们走吧,希望你们不要让我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白七这句话一出口,侯三和杜成同时愣住了。
两人原本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同时松弛下来,像是被人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根勒得极紧的绳索。
侯三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之间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眶一热,几乎要当场落泪,他以为自己今天是来送死的,没想到白七真的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杜成比他镇定一些,但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默默发誓。
“请大人放心!小的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和大人有关的信息!小的离开这里以后,就把这几天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侯三抢先表态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在嘶吼。
他生怕说慢了一步就会被白七斩杀在此,每一个字都是抢着从嗓子里蹦出来的,连换气都顾不上。
说完之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白七,生怕白七突然反悔。
“谢大人网开一面,我绝不会辜负大人今天的决定,我今天就会离开沧州城,以后也不会再为逆仙会做事了。”
紧接着侯三的话语,杜成也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他的语气比侯三沉稳得多,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发誓,但字字恳切,像是在白七面前立下了一份无声的契约。
他没有说太多感激的话,因为在他看来,真正的感激不是靠嘴说的,而是要用行动来证明。
“姑且信你们一回。”
闻言,白七微微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然后白七转身离开了小树林,那道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旷野边缘蒸腾的热浪中。
留下捡回一条命的侯三两人差点喜极而泣。
当天上午,商队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陈凯的号令声再次响彻旷野,上百辆马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干燥的沙土地,扬起一道绵延数里的淡黄色尘烟。
景和商会的商队离开沧州城的第二天。
沧州城内的街巷依旧喧嚣。
主街上人来人往,卖杂货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叫卖,扛着麻袋的力士在人群中穿行,几个散修模样的年轻人在兵器铺门口为了几块灵石讨价还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沧州城西区一条幽深小巷的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发生了某些无人知晓的变化。
这座小院是逆仙会兜帽周执事的住所,从外面看去与周围那些普通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正是这种极致的普通,让它成为了逆仙会在沧州城最隐蔽的情报据点。
宅邸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没有得到及时重置的绝笔阵开始缓缓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