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临时营地外围的木栅栏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整齐的影子,几个护卫正懒洋洋地靠在栅栏边打盹,粗壮的胳膊搭在长矛上,草帽盖着脸,鼾声轻微而有节奏。
白七在营地门口出示了任川管事给的身份卡,守门的护卫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目光在侯三和杜成身上停了一瞬。
两人额头带伤、衣衫不整的模样确实有些可疑,但既然是拿着甲字号身份卡的客人带来的,护卫也就没有多问,仅仅登记了一下人数就放行了。
景和商会的规矩是少管闲事,尤其是甲字号客人的闲事。
白七领着两人穿过营地中央的马车阵,沿着货车之间的窄道来到分配给他们的三辆马车前。
白七给两人划定了活动范围,甲七、甲八、甲九三辆马车之间那片空地,大约三丈见方。
他对两人的要求很简单,也很明确,不能出这个圈,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能在营地里东张西望,不能做任何让人起疑的事。
然后他用神识在两人体内各留了一道剑意印记,那印记极微弱,平时不会有任何感觉,但只要白七引动就能够轻易击杀两人
侯三和杜成连连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们缩在甲九号马车的车轮旁,背靠着车厢板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两个被罚坐的学生。
阳光从车篷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额头的伤口已经开始凝固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侯三偷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杜成则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是在调息还是在祈祷。
白七在两人对面的甲七号马车旁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调息。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每一次吸气都将旷野上干燥的空气纳入肺腑,每一次呼气都将体内的浊气排出。
丹田中的剑丹缓缓旋转,青金色的剑纹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积蓄力量。
今晚亥时,西土坡。
子时,翠玉潭。
他要在夜色中独自面对一个或者两个逆仙会的联络人,将他或者他们制伏、审问、然后全身而退。
落日时分。
夕阳将整片旷野染成了一片壮丽的橙红色,远处沧州城的城墙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将青灰色岩石的冷硬线条柔化了几分。
营地里飘起了炊烟,负责后勤的杂役们开始生火做饭,几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干菜肉汤,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在营地中弥漫开来。
护卫们交班换岗,白班的护卫打着哈欠往营帐里走,夜班的护卫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盾牌和长矛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晚棠带着周铁牛等人也在此时返回了营地。
王小川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小脸上满是兴奋。
那是他在沧州城坊市里买到的一包蜜饯,用沧州特产的沙枣腌制的,甜得发腻但小家伙喜欢得不行。
周铁牛肩上扛着新淘来的一块陨铁矿,足有拳头大小,说是要回去镶在斧头上,和珊瑚铁凑一对。
苏小小抱着几卷旧得发黄的阵法残卷,那是她在城中最老的那家书店里翻了一下午才翻到的,虽然残缺不全但其中记载的几道古阵纹路让她如获至宝。
李慕白和周元并肩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安静低调。
随后,周铁牛等人立马看到了白七带回来的两个陌生人。
王小川的脚步顿了一下,抱着蜜饯的手紧了紧。
苏小小眉头微蹙,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侯三和杜成身上快速扫过,两人额头带伤、衣衫沾泥、神情紧张,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访客。
李慕白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指尖已经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周铁牛等人有些疑惑,大师兄怎么带了两个人回来,而且感觉这两人不太像大师兄的朋友。
两人神情紧张,看到他们走过来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抓住的贼一样缩在那里不敢动弹。
这就很蹊跷了,大师兄平时待人温和,结交的朋友也大多是磊落豪爽之辈,从没带过这种鬼鬼祟祟的人回来。
不过大师兄没说,周铁牛等人也没有出声询问。
这是道院弟子之间的一种默契,在外行走,遇到大师兄没有主动解释的事情,就说明那件事要么不便解释,要么暂时不该知道。
多问就是给大师兄添麻烦。
他们只是默默地将买回来的东西放进马车,然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既不刻意疏远那两个陌生人,也不过分亲近。
王小川偷偷看了侯三和杜成好几眼,小嘴张了张似乎想问什么,但被周铁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只好低下头专心吃他的蜜饯。
他们相信,大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不给大师兄添乱。
唯一知情的晚棠倒是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
但她也没有说穿,只是和白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晚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瞳孔中带着无声的询问。
白七微微点头回应,眼神平静而笃定。
就这一个点头,晚棠便什么都明白了,人已经控制住了,计划正在推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随后,待周铁牛等师弟师妹都返回各自的马车休息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营地里点起了油灯和火把,橘黄色的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马车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护卫们开始了夜间的第一次巡逻,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远处旷野上传来几声野狼的长嚎,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晚棠独自一人来到了白七身旁。
白七正盘膝坐在甲七号马车旁的一堆货箱上,背靠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双腿交叠,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痕。
那是专注思考时的习惯性表情。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但晚棠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真的在调息,而是在脑海中推演着什么。
“那两个都是逆仙会的人?”
晚棠压低了声音再次确认道。
她在离白七两步远的距离停下,双手抱胸,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缩在甲九号马车旁的侯三和杜成。
月光下,那两个人像是两团蜷缩的黑影,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晚棠从他们那种僵硬而不自然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他们都醒着。
“嗯,都是逆仙会的外围临时成员。”
白七回道,同样压低了声音。
“有什么发现吗?”
晚棠追问道。
她在白七身边的货箱边缘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头看着白七。
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发丝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我通过他们两人的简易传讯玉简约了他们的联络人今晚见面。”
白七如实说道,并没有隐瞒。
“需要我一起去吗?”
闻言,晚棠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防滑丝绳。
她知道白七的实力,但在夜幕中独自面对逆仙会的联络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用。”
白七摇了摇头,声音平稳而坚定。
“你留在营地,帮我看住这两个人,铁牛他们那边也需要你看着。”
白七说这话时目光转向晚棠,眼中闪过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出的温和。
他没有说的是,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才是铁牛他们唯一的依靠。
但他不用说,晚棠也懂。
“嗯,我知道了,你小心点。”
晚棠点头应道。
她看着白七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畏惧和犹豫,只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多余。
白七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她能做的就是把后方守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嗯。”
白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