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并感慨了一阵后,白七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这个在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艰难万分。
他的右臂肌肉在灵力枯竭和失血过多的双重打击下变得酸软无力,每抬起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并非完全不能动,在白七的咬牙控制下,右手臂还是稍稍抬起来了一点,手指甚至微微弯曲了一下。
可惜仅仅坚持了一息时间就耗尽了刚刚积蓄起来的那点微末力量,手臂无力地掉回了床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这声响并不算大,但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对于那个趴在床边浅眠的少女而言,足以将其从沉睡中惊醒。
晚棠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那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杏核眼和白七那双已然清醒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当晚棠看到苏醒着的白七的瞬间,水汽立刻充满了她的双眼。
那些泪水在她眼眶中迅速积聚,在符灯的映照下闪着晶莹的碎光,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仿佛她在用最后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一次失控。
晚棠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低低的、颤抖的呼唤。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其中包含的关切、依恋、如释重负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加深沉和滚烫。
“白七!”
“嗯,我在。”
白七认真地回道。
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五天的昏迷让他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却有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和笃定。
闻言,晚棠的身体微微前倾,非常想要扑进白七的怀中,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和温度。
她甚至已经做出了前倾的动作,双手都已经抬了起来,但就在身体即将倾倒的瞬间,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
因为她看到了白七胸口那些缠得厚厚的绷带,看到他那条刚刚抬起来一息就无力地跌回去的手臂,看到他脸上虽然清醒却掩盖不住的虚弱。
她知道此时白七的身躯还非常脆弱,经脉刚刚续接,骨骼刚刚愈合,浑身几十处伤口刚刚结痂,任何一次看似轻微的碰撞都可能导致伤口重新崩裂或骨骼错位。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让白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伤势再次恶化。
所以晚棠硬生生收住了扑向白七的身体,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感觉怎么样?想吃什么吗?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端灵粥,万宝楼的厨房一直备着,还热着呢。”
“医师说了,等你醒来第一顿要吃清淡的,不能太油腻。”
激动过后的晚棠开口关心地询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小心翼翼。
她已经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医师交代的注意事项。
醒后第一顿只能喝清粥,不能加任何补药,因为身体太虚弱虚不受补。
要少量多次地喂水,每次不能超过小半杯。
“感觉全身好像都散架了,骨头缝里都在疼。”
“没什么想吃的,给我倒点水喝吧。”
白七半开玩笑般地回道,语气里的轻松让晚棠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
“嗯,你先不要动。”
闻言,晚棠立刻起身去给白七倒水。
她快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旁边的药匣里取出一根医师留下的细小竹管,那是专门用来给无法起身的伤员喂水的器具。
晚棠将竹管一端浸入杯中,另一端轻轻放入白七唇间,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事。
白七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随后,精神状态还不错的白七松开竹管,开始为晚棠讲述这次出城的经历。
白七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从刚出城时发现被人盯梢,到在荒野中被张无极带着马队追上,再到韩长老这位金丹真人出手追杀,以及他如何在密林中将韩磊逼到自爆金丹。
这一节他讲得最为简略,因为他不想让晚棠为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担心。
但晚棠听到这里时,脸色还是白了几分。
筑基战金丹,最后逼得金丹自爆,这是何等凶险的战斗,白七嘴里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一身密密麻麻的伤口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接着白七又讲了逆仙会第四使徒孙墨渊的出现,讲了那个中年人如何精准地叫出他的真名和道院大师兄的身份,讲了他体内被封印的剑尊剑意如何破封而出将身负孽业魔气的孙墨渊一剑斩灭。
最后讲了万宝楼太上长老的神念化身如何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白七讲得很慢,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逻辑清晰,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没有遗漏。
听完整个过程的晚棠先是沉默了几息。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后怕,又从后怕到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然后她握紧了白七的手,用一种咬牙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心底的话。
“原来覆灭真武道院、害死师尊的主谋是那什么逆仙会青州分会的人!”
晚棠的声音里燃烧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终于找到目标的决绝。
“嗯,听那个孙墨渊的意思,他们逆仙会的综合实力应该非常强,青州分会只是其中之一,就能联合紫云观和其他势力一夜之间覆灭我们真武道院,他们的实力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白七略显无奈地接话道,眼中满是对实力的渴望。
他不是怕了,恰恰相反,在知道仇人是谁之后,他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加炽烈。
但他也很清醒,清醒地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跑去找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筑基圆满的战力在年轻一辈中确实算得上佼佼者,但在一个势力可能遍及九州大地的庞大组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除了逆仙会青州分会之外,我们的敌人还有紫云观和一些可能参与其中的青州势力。”
“紫云真人本人就是元婴老祖,紫云观在青州经营多年,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动他们,必然会牵扯出一大串利益相关者。”
白七继续分析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现实考量。
“白七,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击败所有敌人,为师尊,为小山,为道院复仇!”
似是看出了白七眼中那份对实力的急切渴望和无力感交织的复杂情绪,晚棠立刻双手握住白七的手掌,将那只有些凉意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中,轻声却坚定地安慰道。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谢谢你,晚棠。”
感受着手掌中传来的熟悉温度的白七嘴角微扬。
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抹只有在面对晚棠时才会出现的柔和弧度。
白七从来不会说太多煽情的话,这一声谢谢里,包含了太多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有晚棠在身边,他就觉得前方的路再难也有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