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城门口。
晨光从东方的城墙垛口间倾泻而下,将整座城门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出城的商队正排着长队等待守卫检查,驼铃声、马蹄声、车夫的吆喝声和守卫的盘问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清晨最熟悉的市井交响。
白七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步伐不疾不徐,灰色便装让他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散修,准备出城去周边的山林中碰碰运气、采些灵药换灵石。
但白七的神识感知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在周身三十丈范围内。
真武剑脉第五层圆满后,他的神识感知力已经远超同阶修士,不仅范围更广,精度也更高,而且隐蔽性极强。
他能从嘈杂的市井噪音中分辨出一束投向自己的目光,能从数十道杂乱的气息中锁定几道带着明显敌意的气息。
就在白七即将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城门口内侧的茶摊方向投射过来,黏在他的背上。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赤裸裸的监视意味,像是猎人在盯着一头已经踏入陷阱的猎物。
果然已经有人在盯着白七了。
白七觉得他们大概率是张家的人,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
白七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假装没有发现对方,跟着人流慢悠悠地穿过城门洞,踏上了城门外的那条宽阔的官道。
只不过,白七选择的这个方向,正好和周铁牛等人藏身的山坳所在方向完全相反。
毕竟他出城的目的是为了试探一下有没有人盯着自己,可不是为了把周铁牛他们给暴露了。
如果真有人在跟踪,他把人引到相反的方向,山坳里的师弟师妹们就多一分安全。
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稀疏了。
大部分商队在出城后不久就转向了各自的目的地,留在官道上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的,只剩下零星几个步行的散修和赶路的信使。
白七走得很慢,甚至有些悠闲,时不时的还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
但他的神识感知始终没有收回,等待着那些眼线的下一步动作。
按常理来说,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张家派来盯梢的,看到白七出城,应该至少会派一个人尾随其后,一边跟踪一边向张家传讯,报告他的实时位置。
但白七走了足足三里路,身后居然没有一个人尾随。
白七微微皱起了双眉,脚下的步伐虽然没有停,但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分析这个反常的现象。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猜错了,那些人只是单纯的看我不顺眼?”
这个念头在白七脑海中闪过一瞬,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那些目光里的敌意和监视意味太过明显,不是单纯的看人不顺眼。
那种目光是专业的,是受过训练的,是带着明确任务的眼线特有的审视。
如果只是看他不顺眼,目光里会有敌意但不会有那种持续性的锁定感。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定位到我在野外的具体位置?”
这个猜测让白七心头微微一沉。
如果对方不需要尾随跟踪就能精准掌握他的实时位置,那就意味着他身上被种了某种他无法察觉的追踪手段。
或者对方的眼线网络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每隔一段路就有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在接力盯梢。
但白七在出城前已经仔细检查过自己的全身,没有任何追踪符之类的东西存在。
白七的真武剑脉对灵力的感知极其敏感,如果有人在他身上种了追踪符,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白七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没有选择直接回城。
他决定再往前走一段,继续等待。
如果对方确实有某种远距离定位手段,那么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如果对方只是派了城门口那几个人定点监视,那么他现在已经脱离了监视范围,暂时是安全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判断。
至于留在云州城内的晚棠的安危,白七倒也没有太过担心。
作为云州最大的城市,云州城的治安还是有保障的。
张无极所在的张家再嚣张,再怎么仗势欺人,也不至于光明正大的在云州城内杀人。
那是对仙盟规矩的公开挑衅,也是对云州修仙界所有势力默认秩序的踩线。
张家可以派眼线盯梢,可以在城外设伏,但绝对不敢在城内动手。
这一点,白七在出城前就已经想清楚了。
与此同时。
云州城内一处属于张家的宅邸内,庭院深深,朱门紧闭。
这处宅邸坐落在云州城东区的富贵坊,与白七两人租住的客栈真好处在东西两端。
此刻,在这处宅邸的内厅中,之前白七在城门口感知到的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的主人,正单膝跪在厅堂中央,低头向坐在主位上的张无极汇报着白七出城的动向。
“果然!那个臭小子一接收到仙盟云州分盟的调查结果就迫不及待的要逃走了!”
收到白七动向的张无极激动地一掌拍在红木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狰狞的笑意,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即将复仇的快感和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从秘境里被白七四剑杀四人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到出了秘境之后被家族长老会连番质询,被几个觊觎他继承人位置的庶弟冷嘲热讽,这几天他过得难受至极。
但现在,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张无极拍完扶手,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身侧的一位中年人,语气从兴奋转为急切。
“孙大人,还请出手找到那个混蛋小子!”
被称为孙大人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或者私塾夫子。
但他的眼神却极为锐利,偶尔扫过厅中众人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
他身后站着四个同样穿着暗青色劲装的手下,个个气息不弱,均是筑基圆满。
这个修为在散修中已经算是顶尖,而他们却只是这个孙大人的手下。
张无极称他为孙大人,态度虽然急切却不敢太过放肆,说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的恭敬,可见此人的身份绝非寻常散修。
“张大公子,放心,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被张无极称为孙大人的中年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和善而温润,像是在聊一件风雅之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含糊的郑重。
“不过还请张大公子不要忘记我们的交易内容。”
“那个叫青武的男子可以交给张大公子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他手中的那柄古剑,还有那个叫青晚的女子,都要交给我们。”
“这是事先说好的,张大公子不会临时变卦吧?”
孙姓中年说到古剑和青晚的时候时,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没问题!我只要青武那小子!”
“我要亲手把他的傲骨一寸一寸地敲碎,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然后再把他千刀万剐!”
“其他的都归你们,那柄古剑你们拿去,那个小丫头也归你们!”
张无极爽快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对于古剑和晚棠并不在意,他真正恨之入骨的只有白七一个人。
只要能亲手折磨白七、亲眼看到白七跪在自己面前求饶,张无极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另外。”
张无极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精明。
“我还会派出韩长老和你们一起去对付青武。”
“那小子在秘境里的表现我也跟你们说过,虽然只有筑基圆满的修为,但实力极强,我父亲担心孙大人的人手不够万全,特意从家族外姓长老中调了韩长老过来协助。”
说着,张无极向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厅堂角落里、闭目养神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面容平平无奇,身材中等,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站起来的瞬间,厅堂中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凝。
一股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散发出的淡淡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让张无极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眼线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叫韩磊,金丹前期修为。
他不是张家的嫡系族人,而是依附于张无极父亲一脉的外姓长老,地位介于客卿和家臣之间。
像韩磊这样的外姓长老在张家还有几位,大多是散修出身,修炼到金丹期后被张家招揽,靠着张家的资源继续修炼,同时替张家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韩磊因为依附于张无极父亲一脉,这一次被张无极的父亲私自调来帮助儿子对付白七。
在张无极父亲的想法中,有韩磊这个金丹真人在,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小子,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筑基圆满再强也是筑基期,面对金丹真人的灵力压制和神识碾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万宝楼那位太上长老的态度。
元婴老祖亲自出面替白七说过话,这件事在云州修仙界高层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如果张无极这边出手不够果断,让白七有机会向万宝楼求援,或者让万宝楼的人察觉到张家在暗中动手,那后果就不是张无极一个人能承担的。
所以张无极的父亲在调韩磊过来时就对张无极嘱咐了一句铁律。
要么不出手,出手一定要果断,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和求援的机会,最好是直接在城外荒无人烟的地方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韩磊站起来后,只是对张无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接受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对于他这个金丹真人而言,一个筑基圆满的散修确实不值得太过重视。
如果不是少爷坚持要亲手处置,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此行有韩长老这位金丹真人压阵,这一趟必然是万无一失。”
孙姓中年瞥了一眼韩磊,眼中并没有人任何惊讶之色,显然早已察觉到了韩磊这个金丹真人的存在,但还是敷衍了一句。
然后起身继续道。
“不过我们得快些动身了,那小子已经出城半个时辰了,时间拖久了,找起来也挺麻烦的。”
张无极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用一种即将见证仇人覆灭的兴奋语调对厅中所有人说道。
“好!出发!”
“今天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小混蛋跪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