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秘境的夜晚与外界的夜晚截然不同。
天空中没有星星，那轮悬在苍穹正中的银白色光轮比外界的月亮大了整整一圈，边缘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镶嵌了一枚巨大的夜明珠。
月光洒在山林里，银白色的光辉穿过层层树冠，在林地上投下斑驳而清晰的光斑，每一片树叶的边缘都被勾勒出淡淡的银边。
但这美丽的夜景背后，是比白天更加危险的生存环境。
许多昼伏夜出的妖兽开始活动，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低沉的嘶吼声从密林深处隐隐传来，提醒着每一个进入秘境的修士，夜晚不属于人类。
白七三人赶在最后一缕暮光消失之前，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口被一丛茂密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藤蔓上还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若不是白七的神识感应到岩壁后方有一片空洞，单凭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
拨开藤蔓，一股干燥而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岩石粉末气息。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往里走十几丈后，空间豁然开朗。
一块约有两丈见方的平整空地，地面是干燥的岩石，没有苔藓也没有虫蚁，两侧的岩壁向内微微凹陷，形成天然的避风港。
山洞最深处还有一条窄缝通向地面，那是天然的通气孔，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洞内投下一道纤细的银色光线，像是悬挂在黑暗中的一柄细剑。
林越捡了些干柴，秘境内的枯枝到处都是，松木和橡木的枯枝油脂丰富，烧起来火光明亮而持久。
他用火石打了好几下才把火点着，橘红色的火苗在干柴上跳动，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夜晚的寒意。
火光映在岩壁上，将白七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随着火苗的跳动而不停地摇曳。
林越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层细汗和尘土都照得清清楚楚，但更多的是踏实。
一个安全的山洞，一堆温暖的篝火，还有两个可靠的同伴，在秘境里这已经是顶级的享受了。
“今晚我守夜。”
白七说着已经找好了守夜的位置。
洞口内侧一块凸出的岩石，坐上去视野刚好能透过藤蔓的缝隙看到洞外的动静，同时自身又被阴影完全笼罩，从外面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白七的后背靠着干燥的岩壁，右手虚按在剑柄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拔剑。
林越愣了一下，手里拨火的树枝停在半空中。
“守夜？我和你轮流守吧，你今天也应该累了。”
林越是真的觉得不好意思。
白七今天出的力最大，而且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到了晚上还要一个人守夜，他怎么想都觉得过意不去。
他自认为自己在三人中修为最低、出力最少，守夜这种事理应由他来多分担一些。
白七摇摇头。
“不用，你们睡。”
白七说话时目光依旧落在洞外，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林越看着白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乖乖靠着山壁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相处下来，林越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当白七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要争辩，因为争辩也没有用。
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像他手里的剑一样，不会拐弯。
晚棠没有说话。
她靠在火堆另一侧的岩壁上，双手环抱着膝盖，火光在她清秀的面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没有对白七的决定表示异议，因为她知道白七的习惯。
不管在哪，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会守夜。
从道院覆灭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开始，这个习惯就没有变过。
那些逃亡的夜晚，她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能看到白七坐在她的床前或者火堆旁，握着剑，睁着眼，守着她和那些同样在噩梦中挣扎的师弟师妹们。
她劝过，白七不听。
她生过气，但白七还是不听。
后来她就不劝了，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
对白七而言，守夜不是负担，是承诺。
是他身为道院大师兄对那些还活着的道院弟子的无声承诺。
既然他决定了要守，那她就睡。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成为他的拖累。
这是她表达信任的方式，也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林越靠着山壁，很快就睡着了。
他累了一天，从早到晚不是在采药就是在逃跑，还经历了被张无极五人围堵的惊险场面，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争辩着什么。
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眉宇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坚毅。
晚棠也靠着山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放得很缓很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有真的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始终听着周围的动静，让自己保持在一个既在休息又保留警觉的状态，能在危险来临时的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时间在安静中缓缓流淌。
火堆里的柴火烧了一小半，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洞内的温度也降了几分。
月光从通气孔的窄缝中移到了另一个角度，照在岩壁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像是一座无声的日晷在记录着夜晚的流逝。
洞外，银白色的月光依旧明亮，洒在山林里，将古木的树冠和灌木丛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夜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远处那些妖兽的嘶吼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某种力量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虫鸣在草丛中响起。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异常。
白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靠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身体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他的神识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向外铺展开去。
他感知到了什么。
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在靠近。
不是妖兽，妖兽的气息是外放的、混乱的、带着野性的杀意和妖力的波动。
而这些气息是被刻意收敛的、压抑的、克制的，像是一群人在用某种敛息术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是人！
很多人！
白七的手握紧了长剑的剑柄，虎口处的老茧与剑柄上磨损的缠绳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那些人很小心。
他们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他们的气息几乎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但这骗不过白七。
真武剑脉对气机的敏感度远超寻常感知，那些人在收敛气息时不可避免会有极细微的灵力泄露。
就像是把水龙头拧到最小还是会有水滴渗出一样。
而每一滴水滴落下的位置，白七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神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