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擂台。
裁判的话音刚落,云清便动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极稳,踩在青钢岩擂台上的声音干净利落。
手中的青霜剑平直地刺出,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直取白七胸口。
这一剑,和云峥的暗云剑法截然不同。
云峥的剑是狂风骤雨,是杀气腾腾,是恨不得将对手撕碎的暴戾。
而云清的剑,没有凌厉的气势,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破空的尖啸,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风声。
青霜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刺过来,剑尖稳定得像是在静止的空气中滑行。
给人的感觉只有一种,静。
极致的静。
那种静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这一剑不是刺向白七,而是在刺向虚空,刺向时间本身。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剑的影响下变得凝滞了,台下前排的观众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明明剑没有指向自己,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屏住呼吸。
白七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一剑的速度。
云清的剑再快,也不可能比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反应更快。
也不是因为这一剑的力道。
剑身上附着的灵力虽然浑厚,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让他变色的,是剑身上附着的某种东西。
这一剑,他躲不开。
云清这一剑在刺出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机就已经锁定了白七的身形。
那不是灵力的锁定,也不是神识的锁定,而是更玄妙的、近乎于道的锁定。
白七感觉自己的每一个闪避方向都已经被这一剑的后续变化预先封死,无论他向左躲还是向右躲,向后撤还是向上跃,那柄青霜剑都会如影随形地跟上,然后精准地刺中同一个位置。
这就是云清所学的云隐剑法的真正可怕之处,也是云清之前从未展示过的压箱底手段之一。
云隐剑法修至大成者,每一剑都蕴含一种剑意。
而云清这一剑的剑意,是“锁”。
以气机为锁,以剑势为链,将对手的所有退路在一瞬间尽数封死,逼其正面硬接。
而这恰恰是白七最不想做的事。
白七的剑法擅长于寻找破绽、一击制胜,而不是与人硬碰硬地拼消耗。
云清上来就用这种不讲理的打法,等于一出手就废掉了白七最擅长的闪避游斗,逼迫白七在自己最不占优的领域正面交锋。
而白七也只能硬接。
于是,白七不闪不避,一剑斩出。
用上了真武九式第三式:守心。
真锋剑划出一道质朴的银色弧线,以守式正面迎上了云清的青霜剑。
铛!
双剑相交,一声脆响在擂台上炸开。
那声音清越而悠长,不像普通的金铁交鸣那样刺耳,反而像是敲响了一口古老的铜钟,余音在擂台上空久久不散。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在剑刃交击处剧烈碰撞。
下一瞬,两股力量在撞击点上爆开,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擂台上的灰尘尽数扬起,白色的尘雾在阳光下翻滚如同惊涛骇浪。
三号擂台的加固阵法自动激活,银色阵纹猛地亮起,在擂台边缘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屏障。
白七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青钢岩的台面上留下了三个浅浅的脚印。
他的虎口一阵发麻,真锋剑的剑身在那一击之后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又多出了一个新的豁口。
云清的灵力比白七浑厚一筹,长剑品级也高于白七的真锋剑。
要不是白七肉身强悍,单单这一剑就可能让白七挂彩,甚至有可能被一剑击败。
反观云清,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分,月白色的衣袍依旧垂顺,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只有青霜剑剑身上的青光微微闪烁了几下,昭示着刚才那一剑并非全然没有消耗。
台下哗然,声浪像被点燃的炸药一样轰然炸开。
“青武退了!他被云清一剑击退了三步!”
一个站在前排的散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似乎是自己下的赌注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果然不是一个级别的!云清太强了,筑基圆满的灵力加上云隐剑法和宝器级别的青霜剑,简直就是无敌!”
旁边有人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早就说过”的得意。
“云清那一剑,到底是什么名堂?之前也没见云清用过啊!”
“青武之前打谁都是先躲,这次居然躲都没躲直接硬接?是他不想躲,还是根本躲不开?”
。。。。。。
一个老修士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他看得比别人更仔细,白七刚才那一剑不是主动出击,是被迫硬接。
一个从来都以闪避见长的人,突然选择了自己最不擅长的正面硬撼,只能说明一件事。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对方根本没给他躲的机会。
擂台下,晚棠的手捏得紧紧的。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在手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看到白七倒退三步,心猛地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看着白七。
白七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云清。
他的呼吸重新调匀,虎口的麻痹感在灵力的冲刷下迅速消退。
刚才那一剑的碰撞,他已经大致摸清了云清的底,灵力比他浑厚三成左右。
那股附着在长剑上的奇怪感觉应该是某种剑意。
而且刚才那一剑绝对不是云清的全部实力。
强敌!
这是白七给云清的评价。
擂台另一边的云清也在看白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刚才那一剑足以让白七受伤,但白七只是退了三步,握剑的手依旧稳定,气息也没有紊乱。
这很不寻常。
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正面硬接他一记蕴含剑意的云隐剑法,按理说至少要受些伤才合理。
“你比我想象的强。”
云清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精心制作的工艺品。
“居然能接我一剑而不受伤,云峥输给你,不冤,他的剑根基太薄,遇到你这种以实战打熬出来的真功夫,确实没有胜算。”
白七没有回话。
他没有说“你也很强”,也没有说“再来”,没有任何客套或挑衅的言语。
他只是握紧了真锋剑,死死地盯着云清。
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深沉,瞳孔微微收缩,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全部排空,只留下纯粹的专注。
他已经从刚才那一剑中尝到了云清的剑意,那种被锁定的感觉,那种无处可躲的压迫感。
所以他要尝试破解云清的剑意。
云清也不再言语。
他从白七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正在酝酿的东西,虽然他看不透那是什么,但多年修行养成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让这个人有时间思考。
于是他又一剑刺出。
依旧是那种感觉,静。
极致的静。
青霜剑无声无息地穿过空气,剑尖稳定得像是在真空中滑行,没有一丝震颤。
擂台下的观众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前排几个修为较低的散修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一剑指向的是自己。
云清这一剑比第一剑更精纯,剑意更凝练,锁定的效果也更强。
白七只得再次硬接。
真锋剑再次以守式横削而出,与青霜剑在空中碰撞。
铛!
白七又退了三步。
云清第三剑紧随其后。
白七再退。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一剑接一剑,剑剑相连,如同行云流水般没有半点间隙。
青霜剑在云清手中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剑痕,剑光绵密而流畅,从四面八方笼罩向白七。
第七剑。
白七的虎口开始渗出血迹,真锋剑的剑柄缠绳被血浸湿,握起来有些滑腻。
但他没有时间调整握剑的手指,云清的下一剑已经到了。
第八剑。
白七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连续八次正面硬接筑基圆满修士的攻击,对体力和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第九剑。
白七接了云清九剑,退了整整二十七步。
他的后背距离擂台边缘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擂台边缘石柱散发出的微凉气息,再退一步,就是擂台边界。
按照剑会的规则,一方被击出擂台即判负。
擂台下前排的观众甚至能透过阵法的光幕看到白七身后那道擂台边缘的白线,那是胜与负的分界线,一步之遥。
“青武完全被压着打啊!从一开始就没有还手之力,这和之前打云峥那场完全不一样!”
一个散修忍不住喊出声来,语气里满是失望,他可是押了重注在青武这个大黑马身上的。
“云清太强了,青武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从头到尾都在退,连一剑主动出手都没有,我看他不是不想还手,是被云清的剑压制得根本没有出手的空隙。”
一个宗门弟子分析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青武这个散修一路踩着宗门弟子往上爬,如今终于要被宗门真正的天骄制裁了,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爽感。
“看来青武要输了!可惜了,他的连胜到今天就到头了,不过败在云清手上也不冤,云清可是本届剑会公认的第二号种子,除了苏玄寒没人能稳赢他。”
。。。。。。
晚棠的脸色逐渐发白。
她站在擂台下,双手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看到白七被压着打,看到他在第九剑的冲击下肩膀猛地一震,看到他背靠擂台的边缘已经无路可退,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发疼。
但她依旧没有出声去干扰白七,她只是死死地看着白七。
白七的眼睛,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上被九剑重击掀起了波澜,但在水面之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没有恐慌,没有焦躁,没有被逼到绝路的恐惧。
他在观察,在学习,在用九次硬接的代价去感受云清的剑意。
因为剑意难悟,能够和拥有剑意的剑修进行比试对于白七而言也是一次难得一遇的好机会。
云清收剑,青霜剑在他手中微微横持,剑尖斜指地面。
他没有急着出第十剑,因为他知道白七已经退到擂台边缘了,再退一步就是输。
“你就这点本事吗?”
云清的声音响起,带着疑惑,带着失望。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用一柄破剑一路杀进十三强的少年,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如果这就是青武的全部,那这场比试,就太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