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剑会五十进二十五的比试当天，天色还未亮透，演武场上空便已人声鼎沸。
层层叠叠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各大势力的标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比前几轮更浓烈的紧张气氛弥漫在每一座擂台周围，观众也比前几日多了近一倍。
因为大家都知道剑会越到后面的轮次，比试的水平越高，也就越有看头。
白七带着恢复了大半的晚棠穿过演武场外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选手休息区。
晚棠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许多，苍白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红润。
她穿着一件新换的淡青色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不错，若不仔细看步态，很难察觉她身上还带着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剑伤。
上午的比试，白七轻松取胜。
他的对手是一个筑基前期的散修，剑法倒也扎实，一套不知名剑法使得中规中矩。
但在白七面前，那名散修剑法的每一个变化都像是被提前看穿了似的被白七轻易避开。
最后，白七在第六招时找到了那散修剑路中的破绽，一剑抵喉，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从上台到裁判宣布胜利，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那散修倒也不恼，收剑后反而对白七拱了拱手，说了句“受教了”，带着几分心服口服的意味下了擂台。
对此，白七也只是拱拱手，并不在意，因为下午晚棠的比试才是白七真正挂心的。
五号擂台前，午后的阳光正烈，将擂台上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距离晚棠登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观众，其中有不少人认出了晚棠。
有人远远地对她指指点点，目光里不再是从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好奇与几分隐隐的敬畏。
白七站在晚棠身边，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晚棠。”
晚棠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剑鞘绑带，闻言抬起头来。
白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息。
晚棠看上去气色尚可，但白七注意到她的站姿有些微的不自然。
这说明晚棠的伤口只是愈合了表皮，深层肌肉的力量还远未恢复。
若是全力以赴地战斗，这就可能会成为对手重点针对的弱点。
“你的对手虽然只有筑基前期的修为。”
“但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比试的时候，要量力而行。”
白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见。
白七说这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很少在晚棠上擂台前说这么多话，往常最多是一句“加油”或者一个眼神。
但今天不一样，晚棠身上的伤是他亲手换的药，每一道伤口愈合到了什么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知道晚棠能打，但也知道她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还没有完全补好的水缸，装半缸水没问题，但若是硬要装满，裂缝就会重新裂开。
晚棠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晚棠没有逞强说“我没事”，也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什么。
她知道白七不是在质疑她的能力，而是在担心她。
她只是用那个平静的点头告诉白七：我听进去了，我会保护好自己。
片刻后，晚棠转身，一步步走上了擂台。
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右脚落地时微微收着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异常。
不多时，晚棠的对手也登上了擂台。
那是一名身材修长的女修，筑基前期修为，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面容清秀，看上去比晚棠大个四五岁。
她的步态轻盈，上擂台时还特意对台下的观众微微颔首，显得颇为从容。
她也是一名散修，在五十强中属于修为垫底的那一批，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意外之喜。
今天这场比试，她本以为晚棠前天经历了与云霞的惨烈一战，今天可能会弃权。
就算不弃权，以那么严重的伤势，短短两天时间也绝不可能完全恢复。
她大可以捡个漏，轻轻松松混入剑会二十五强。
然而当她在擂台上站定，看清了对面晚棠的状态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眼前的晚棠身形挺拔，面色如常，握剑的手稳定而有力。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虚弱，没有勉强，只有一种经历过血战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如果她刚来，根本不了解前日那场惨烈对决的话，绝不会想到眼前这少女曾被云霞用流云剑法打的浑身浴血。
为什么这个青晚身上一点伤势也看不出来？！
女修心里一瞬间翻涌起巨大的不安。
云霞是什么人？
筑基后期的剑修，云剑宗内门女弟子，流云剑法名动云州。
承受了云霞一百剑的人，现在居然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个青晚的恢复能力真有这么强？！
女修仔细盯着晚棠，想要从晚棠的站姿和呼吸中找到破绽。
但她根本看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就算眼前的对手只剩七成功力，也远不是她一个筑基前期的散修能对付的。
一想到这一点，女修的心就不断往下沉。
她没有赢的把握。
一点都没有！
甚至她心里开始打起了退堂鼓，盘算着要不要像前面几轮那些遇到强敌的选手一样直接认输。
但当着这么多观众的面，她又是好不容易杀进五十强的人，就这么认输了未免太。。。
就在她心中打鼓纠结、进退两难之际，裁判的声音在擂台上骤然响起。
“比试开始！”
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女修耳边炸开。
她原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一声“开始”如同应激反应一般，让她整个人一个哆嗦。
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关于“要不要认输”的纠结都被这道声音击得粉碎，身体的本能取代了意志，她直接挥剑冲了上去。
那是一柄细长的柳叶剑，剑身轻薄，适合快攻。
女修几乎是闭着眼睛冲出去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直刺晚棠的胸口。
这一剑在技法上几乎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出手仓促，角度平庸，灵力灌注也不到位。
台下几个懂行的观众看到女修这一剑的姿态，都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这明显是紧张到失了方寸的表现，连最基本的剑架子都变形了。
面对袭来的长剑，晚棠采取了谨慎的打法。
她一个侧身闪过对手的剑。
动作幅度不大，只是将身体向右偏转了不到半尺，那柄柳叶剑便擦着她的肩头划过。
晚棠的侧身动作比以前更轻盈了，经历了云霞那百招剑幕的洗礼后，她对剑锋距离的判断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说以前的晚棠是在用眼睛测量剑锋的距离，那么现在她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种本能般的直觉，能在剑尖尚未到达之前就感受到气流的微妙变化，并据此做出最恰当的闪避。
然后晚棠没有急着反击，而是继续观察对手。
一方面是因为晚棠的打法本就是如此。
先躲，观察对手的剑法、步法、呼吸和习惯，在反复的躲闪中拆解对方的剑路，找到那个可以一击制胜的破绽，然后一剑封喉。
这是白七教她的，也是她在一场又一场的比试中不断打磨完善的战斗哲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晚棠的身体尚未痊愈，不适合全力以赴的战斗。
她必须控制动作的幅度，控制发力的强度，在“足够击败对手”和“不伤害自己”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这种平衡，恰恰是最考验一个剑修功力的地方。
能用十成力击败对手不算本事，能用三成力、在自己也被限制的情况下击败对手，才是真正的高手。
十招过去了。
那女修终于从最初的应激反应中缓过神来，剑法渐渐稳定下来。
她的剑路走的是柔巧一脉，剑招连绵，速度尚可。
但她的心态已经崩了，从她看到晚棠完好无损地站在擂台上的那一刻起，她就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
她的每一剑都带着犹豫，每一招出手后都不自觉地留了三分力用于回防，生怕晚棠突然暴起给她致命一击。
这种瞻前顾后的打法让她的剑法失去了应有的连贯性和杀伤力，明明有机会可以压得更紧一些，她却总在关键时刻迟疑退缩。
二十招。
晚棠已经摸清了女修的剑路。
第二十一招。
晚棠趁着对手横削将至未至的那一瞬间出剑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空隙，对手的旧招已尽新招未生，剑身正处在两式转换之间最无力的位置，反应速度也最慢。
晚棠的剑瞬间破开了对手的防御，剑尖抵在对手咽喉前三寸，稳稳地停住了。
一剑制胜！
那女修愣在原地，手中的柳叶剑还举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不甘，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释然。
她最终还是输了，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不甘心。
因为对方真的比她强，而且是那种让她心服口服的强。
“二百零五号，青晚，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裁判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前日那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好像晚棠赢下这场比试是天经地义的事。
伴随着裁判声音的响起，晚棠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
她的脚步比上台时更加轻快，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身上的伤口都没有崩开，她做到了白七说的“量力而行”，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这场胜利。
白七在台下等着晚棠，看着她的步态确认她没有在战斗中牵动伤口，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牵动伤口。”
白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晚棠从他微微放松的肩膀上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做得不错。
晚棠走到白七面前，仰起脸，笑意盈盈。
“我赢啦。”
白七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晚棠的后脑勺。
两人就此双双进入了云州剑会二十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