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做出决断只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在鱼死网破和全身而退之间,云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但她没有收剑,收剑意味着认输,意味着在数百上千人面前向一个筑基中期、浑身是血、随时可能倒下的对手低头。
下一瞬,云霞的手停住了,流霜剑僵在半空中,剑尖距离晚棠的心口三寸,不进不退。
剑尖上那一点淡蓝剑芒还在明灭闪烁,但握剑的人已经没有了将它继续往前送的意志。
这只是一场擂台比试。
她云霞是云剑宗内门弟子,前途不可限量,未来还有无数荣誉等着她去摘取。
她凭什么要跟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丫头以命换命?
赢了又如何?
她能得到什么?
无非是晋级下一轮,但身上多一道穿喉的剑伤,对一个女子来说,这是不可逆的代价。
不值得!
但正是这个最理性的判断,让云霞输掉了比试。
因为晚棠并没有放弃殊死一搏的念头。
在云霞停下前刺的时候,晚棠微微侧身,用左肩撞上了云霞的流霜剑。
然后晚棠整个人毫无阻碍的继续前进了两寸,将手中的长剑抵在了云霞的咽喉前。
擂台上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能看到了一个画面:云霞的流霜剑刺入了晚棠的肩头,鲜血汩汩而出;而晚棠的长剑则是抵在了云霞咽喉正中。
一剑封喉!
胜负已分!
战斗有时候比拼的并不仅仅是修为,还有胆魄!
全场一片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息,三息的时间听起来很短,但在数千人的沉默中,三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五号擂台周围的观众全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擂台阵法光幕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安静得能听见擂台上两个少女各自急促的呼吸。
裁判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那是一个中年女修,金丹初期修为,她站在擂台边缘,手臂已经抬起来了,却忘了挥下。
她见过太多场比试,看过太多胜负场面,但这样的胜负,她这辈子没见过几次。
不是因为剑法精妙而赢,而是因为对手在最后关头不敢赴死而赢。
片刻后,裁判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颤抖。
“二百零五号,青晚,胜!”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骤然炸开。
不是欢呼,不是喝彩,而是一种集体性的、压抑了一百招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惊叹与震撼。
有人猛拍栏杆,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有几个女修甚至红了眼眶。
他们目睹了一场绝地反击的经典战例,目睹了一个少女在身体的极限处超越极限,在被碾压实力的不对等局面下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云霞收剑入鞘,动作依旧干脆利落,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输了,但她输得并不难看。
至少在大多数人看来,她只是一时心软错过了击杀的机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不是心软,是怕了。
她转身走下擂台,步伐依旧优雅,甚至没有多看晚棠一眼。
但走到擂台边缘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台下的云剑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上前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一天,云剑宗两名内门弟子,先后败给了那两个散修。
在宗门荣耀被当众刮下一层又一层之后,他们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两个散修到底是什么来历?
而擂台上,晚棠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她的剑已经收回,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刚才那一剑是她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压榨出来才能完成的最后一击,刺出之后她的身体就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水缸,只剩下空荡荡的壳。
裁判宣布她胜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她听见了,所以收回了长剑。
放松下的神经导致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擂台、人群、天空、云层,混成一片灰蒙蒙的漩涡。
晚棠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左臂的撕裂感、右小腿的灼烧感、后背的刀割感,还有肺部的烧灼、心脏的狂跳、大脑的缺氧,所有这些感觉叠加在一起,像是一面墙一样压下来,让她几乎站不住。
但她却笑了。
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获胜后欣喜若狂的欢呼,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是一种“我做到了”的释然,一种“我没有辜负”的满足。
她做到了!
她打败了云剑宗这一代最强的内门女弟子!
她挺过了狂风暴雨般的百招压制,在云霞最致命的剑招下找到了唯一的破绽,然后一剑封喉!
她向所有人证明了,她的实力配得上她的剑,白七教她的东西不是笑话。
即使满脸是血,即使衣衫破碎,即使站都快站不住了,但晚棠那张脸在阳光中依然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台下,白七在晚棠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翻上了擂台。
他的动作极快,前一刹那他还在台下的站位,下一刹那他就已经穿过了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出现在了晚棠身边。
“晚棠!”
白七伸出手,在晚棠倒下去的前一瞬扶住了她。
她倒在他怀里的重量很轻,轻得让人害怕。
一个百招苦战中消耗了那么多鲜血和灵力的少女,身体已经空得像一片枯叶。
白七将晚棠整个人揽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避开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晚棠靠在白七身上,鼻尖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了这只一直挡在她前面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白七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他自己受了什么伤,而是因为他在后怕。
这个面对筑基后期对手眼都不眨的人,此刻却在后怕刚才擂台上那柄流霜剑刺向晚棠心口时自己只能站在台下无能为力的等待。
“白七。。。我赢了。。。”
晚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但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像是终于可以对自己交代的踏实和心满意足。
白七点点头,下颌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柔。
“嗯,你赢了。”
白七没有说“你真厉害”,没有说“我为你骄傲”,因为他知道晚棠不需要这些。
她需要的不是赞扬,是认可,是让她知道,她的拼命得到了认可,她的浴血奋战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而她最在乎的那个人看到了这一切。
所以晚棠在听到白七的话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