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的手腕一抖，真锋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那声音和云峥的黑剑的低沉嗡鸣截然不同，像是一道撕裂阴云的闪电，穿透层层剑幕，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擂台下修为稍低的修士只觉得耳膜微微一震，心神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清，那不是灵力加持的效果，纯粹是剑意催发出的颤音，清冽如泉水击石。
云峥的眼角猛然一缩。
他的剑势出现了千分之一息的滞涩，不是体力不济，不是灵力枯竭，而是本能。
一种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猎人直觉，在某个特定的频率上尖叫着向他示警：对面那头一直在躲的猎物，露出了獠牙！
云峥想要强行压制换气的波动，但已经晚了。
白七的剑刺出了。
这一剑，不快，也没有使用任何剑法。
至少在擂台下数千双眼睛看来，这一剑远不如云峥的暗云剑法那般电光石火。
没有残影，没有破空声撕裂耳膜的尖啸，没有任何炫目的灵力光芒从剑身上迸发出来。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剑尖平直地向前递出，轨迹干净得近乎朴素。
但那些真正懂剑的人，在看到这一剑的瞬间，脸色全变了。
贵宾席上那位白发苍苍的万宝楼太上长老，身体猛然前倾，双手死死抓住了座椅的扶手。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活了六百多年，见过无数剑修，看过无数剑法，但这样的一剑，他只见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法，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东西，是所有剑修穷尽一生去追求的至高境界。
化繁为简。
虽然只是雏形，但也非常了不起了！
白七这一剑的轨迹穿透了云峥身前层层叠叠的黑色剑幕，像是阳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乌云。
然后在某个精准到不可思议的位置上，点在了云峥黑剑剑脊正中央，距离剑格往上一寸三分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暗红色纹路最为密集，也是云峥每次灵力流转的必经之路，如同一道奔流不息的大河中最狭窄的那一段隘口。
叮！
一声轻响，清脆，短促，像玉簪被轻轻敲断。
那声音不大，却在整个演武场上空清晰地回荡。
数千人的嘈杂声在这一刻齐齐熄灭，安静得落针可闻。
云峥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古怪到极点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
不大，不猛，却精准得令人发指。
那道力量不像是蛮力，倒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体内灵力长河的中段，不痛不痒，但整条长河的流动节奏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打乱。
黑剑上的暗红色纹路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熄灭了一瞬，就像是一盏被风吹过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差一点就要灭了。
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但那一瞬间的剑路崩解是致命的。
云峥的暗云剑法，在那一声轻响中，被点破了。
不，不是被击破，也不是被破解。
如果说云峥的暗云剑法是一张精密的蛛网，那么白七的这一剑，就是一枚恰好穿过所有丝线缝隙的绣花针，不快不慢，不多不少，在所有看似坚固的防御结构中找到了一条不可能存在的缝隙，然后轻轻穿过。
云峥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身后退，脚下猛蹬台面，打算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
云峥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几乎在白七剑尖点中他剑脊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在向后掠去。
但他快，白七更快。
第二剑已经来了。
这一次白七使用了真武九式中的第四式：破军！
真锋剑上爆发出一道千军辟易的无匹剑光。
白七一步踏出。
这一步踩在云峥后退的线路上，精准地截断了他的退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不足三尺，白七的身影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去，真锋剑带着强悍的剑光，直取云峥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云峥硬生生将已经后撤的重心强行拉回，黑剑横封，在身前布下了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
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疯狂跳动，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在云峥身前凝聚成一堵如有实质的黑色光幕。
这是暗云剑法的守式：暗云横江。
轰！
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在擂台上正面相撞。
黑色的暗云灵力和明亮的剑光交击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灵力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擂台上残留的雨水尽数蒸发，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翻卷如同惊涛骇浪。
擂台下的观众只觉得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前排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被吹得东倒西歪，有人的帽子被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才落进人群。
三号擂台的加固阵法自动激活，银色阵纹猛地亮起，在擂台边缘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屏障，死死挡住了逸散的冲击波。
如果不是这道阵法，前排观众的伤亡在所难免。
云峥挡住了这一剑，但代价惨重。
他脚下的青钢岩台面龟裂出数道裂缝，双脚在石板上犁出了两道寸许深的沟痕，整个人向后滑退了整整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一阵发麻，握剑的手臂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黑剑上的暗红色纹路跳动得杂乱无章，原本匀速流转的光芒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频闪，剑身的嗡鸣声也变得忽高忽低。
那是剑身内部被云峥灌注了多年的血炼秘术被震得不稳的征兆。
云峥抬起头，看向白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失败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从小在云剑宗长大，见过的剑法不下百种，身为剑修看过的剑谱不下千卷，但眼前这个名叫青武的少年使出的剑，他没见过。
那剑法没有任何门派的印记，没有任何功法体系的特征，干净得不像话，却也强得不像话。
就像是一块浑金璞玉，没有被任何流派的刀斧雕琢过，但璞玉本身就是璞玉，不需要雕琢也足以让所有精雕细刻的工艺品黯然失色。
“你这是什么剑法？”
云峥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七没有回答。
第三剑来了。
真武九式第五式：破岳！
白七的身影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残影，整个人仿佛和真锋剑融为一体，剑光如虹，横贯长空。
云峥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暗云剑法。
黑剑上的暗红色纹路猛然暴涨，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他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中，剑尖在空中连点数下，布下了暗云剑法中最强的守势。
三道黑色光幕依次展开，一道比一道厚重，像是三面漆黑的盾牌挡在他身前。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做到这一步之后他体内的灵力阵阵发虚，丹田都开始隐隐作痛。
下一瞬，剑光与光幕相撞。
第一道光幕在接触的瞬间碎裂，像纸糊的一般，黑色的灵力碎片四散飞溅，在空气中化为一缕缕黑烟。
第二道光幕紧跟着炸开，砰然声响震得擂台嗡嗡作响。
第三道光幕挡了半息，然后在云峥近乎绝望的目光中，寸寸崩裂。
剑光穿透三层光幕，带着一声清越的剑鸣，停在云峥的咽喉前。
静止。
全场鸦雀无声。
白七站在云峥面前，手臂平伸，但真锋剑却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身为裁判的金丹老者出手了，挡住了白七的真锋剑。
“二百零四号，青武，胜。”
伴随着裁判声音的响起，冷汗直流的云峥这才放下了自己格挡的姿势。
但他知道，那一剑如果真的刺过来，他挡不住。
白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没有报复的快意，甚至没有战斗结束后的松懈。
只是平静，和上台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真正的剑法，不是用嘴说的。”
白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传得格外远。
说完，白七也不管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云峥，直接收剑，转身，走下擂台。
擂台下，数千人如梦初醒。
欢呼声、惊呼声、议论声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声浪直冲云霄。
云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人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云峥可是他们云剑宗这次参赛选手中仅次于云清的高手，可现在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三剑解决掉了。
三剑！
这个结果太过残酷，残酷到云剑宗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就连最强的云清眼中也出现了忌惮。
贵宾席上，那位万宝楼的太上长老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他身旁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他看出了什么，老人沉默了很久，只轻声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淹没在了潮水般的欢呼声中，没有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看到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深深震动。
白七走下擂台，穿过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那些之前还在说他运气不好抽到云峥的人，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七走到晚棠面前，停下脚步。
晚棠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白七也看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接下来，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