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剑会前百名单公布的第二天。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上空，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
演武场外的公告牌前却依旧人声鼎沸，比昨日放榜时更加拥挤。
一群人伸长了脖子在查看公告牌上的内容。
百强第一轮对战名单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白七站在公告牌前，目光沉稳地扫过那一行行字。
五十组对决，一百个人的名字，两两相对。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里的修士，每一个配对都意味着一场只能有一个人才能继续走下去的厮杀。
白七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缓缓下移。
第一场是两个宗门弟子之间的对决，第二场是一个散修对一个家族子弟。
那些名字在他眼前掠过，他看得不快，但极仔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在第三行，白七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第三场，三号擂台：青武（散修）对云峥（云剑宗）。
白七的呼吸没有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他只是看着“云峥”那两个字，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出现的名字。
云峥，云剑宗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修为，在演武场当众放话要让白七后悔的那个人。
从挑衅的那一天起，白七就知道，这一战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百强第一轮，直接撞上了。
白七身边的晚棠也看到了那一行字。
她的脸色变了变，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嘴唇微微抿紧。
“云峥。。。是那个挑衅你的人。”
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人群中，白七听得一清二楚。
白七点点头，平静道：“是他。”
晚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握住了白七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白七的侧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重新落回公告牌上那个名字，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你能赢吗？”
白七几乎没有犹豫。
“能。”
只有一个字。
白七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东西。
不是狂妄，不是自大，而是一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笃定。
他评估过云峥的实力，也清楚自己的剑。
结论很简单：能赢。
闻言，晚棠没有再问。
她只是向前迈了半步，将额头轻轻抵在白七的肩上，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人声鼎沸，有欢呼声、叹息声、争论声，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白七抬手拍了拍晚棠的背，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的对手是谁？”
晚棠从白七肩上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重新看向公告牌。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找，越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在第七行，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七场，五号擂台：青晚（散修）对云霞（云剑宗）。
晚棠愣住了。
云剑宗。
又是云剑宗。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云霞”，两个字像是烙铁一样烫进她的眼底。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云霞。。。”
晚棠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七的目光也落在那行字上。
他比晚棠更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
这些天在演武场，他不仅观察自己的对手，也留意了所有可能对晚棠构成威胁的修士。
云霞的名字，他听说过不止一次。
“云霞是云剑宗这一代最强的内门女弟子，修为大致在筑基中期。”白七的声音平稳的说道。
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口，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我能赢吗？”
白七看着晚棠，开口说道：“你练了那么久，学了那么多，能不能赢，要打过才知道。”
晚棠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白七，坚定的点了点头。
“嗯。”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青武对云峥？！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双手抱胸，啧啧连声。
“这小子上次把云剑宗的脸都打肿了，赵轩、孙飞两个人都折在他手里，云剑宗上下憋着一口气呢，这回直接对上内门弟子，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云峥可是云剑宗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修为，剑法卓越，不是赵轩、孙飞那种外门弟子能比的。”
旁边一个老者摇头晃脑地分析道。
“云峥的‘暗云剑法’在云剑宗内门里能排进前三，听说这套剑法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对手往往连剑路都没看清就输了。”
“青武也不差，一路连胜，都是一剑制胜。”
有人替白七说话，语气却不太坚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不一样。”
最先说话的那个汉子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青武之前遇到的对手虽然不差，但和云峥比起来不是一个档次的。”
“也是，这回青武算是遇到硬茬了。”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也有几分隐约的惋惜。
毕竟一个散修打到这里不容易，第一轮就撞上云峥，运气实在太差。
“还有那个青晚对云霞。”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云霞可是云剑宗这一代最强的女弟子，青晚那丫头虽然也不错，但跟云霞比还是差了一截。”
“我看青晚那丫头完了，第一轮就得淘汰。”
有人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可惜了，青晚那姑娘剑法底子不错，要是换个对手，说不定能走得更远，但却偏偏抽到了云霞。”
白七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被影响。
他只是拉着晚棠的手，默默转身离开了公告牌。
走回客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雷声，那场憋了一整天的雨，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白七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谁也没有说话。
白七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晚棠坐在他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晚棠忽然开口了。
“白七。”
白七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晚棠。
晚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不会输的。”
晚棠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她知道云霞很强，知道自己胜算不高，知道别人都觉得她第一轮就会被淘汰。
但正因为如此，她更不能输。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给别人看，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一路的跋涉，不辜负那些清晨和深夜的苦练，不辜负身边这个从始至终都挡在她前面的少年。
白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没有多余的鼓励，没有夸张的肯定。
只是一个字，和他一直以来回答她的方式完全一样。
但在那个字里，晚棠听到了她想听到的一切。
他相信她。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大片大片的雨幕倾泻而下，将整座云州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暴雨下了整夜，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