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捧着黑石,脸色苍白如纸。
黑石在燃烧。
她能感觉到,不是物理上的燃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消耗。
黑石用它的力量,在帮她,在护她,在替她挡住敌人的攻击。
但每一分力量的释放,都在消耗它自己。
它像是从无边的沉睡中被强行唤醒,以燃烧某种本源为代价,发出这惊天一击。
晚棠隐约感觉到黑石发出的波动在变弱。
不是一下子变弱,而是一丝一丝地消退,像一根蜡烛被点燃了烛芯,虽然火焰很大,但蜡在快速融化。
它正在耗尽自己。
“晚棠!”
白七冲了上去,扶住晚棠。
她的手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的那种烫。
白七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度透过她的衣裳传到自己手心里,但他没有松手,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晚棠双脚一软,倒在白七怀里。
黑石的光芒渐渐暗淡。
那股惊天动地的剑意消散了,洞口的空气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被震飞的黑衣修士挣扎着爬起来的声响。
黑石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晚棠的掌心里,只有那些剑形的纹路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像将熄的灯芯在做最后的明灭。
晚棠抬起头,看着白七。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嘴唇,照出她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她很虚弱,虚弱得连说话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她还是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眶红红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白七,我。。。我也能。。。保护你了。。。”
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但语气却是那样的亮,那样的骄傲,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一直想做却从未做到的事。
白七的眼眶湿了。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又咸又涩。
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白七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上狠狠撞了一下,撞碎了那道用十多年时间筑起来的堤坝。
“晚棠。。。”
白七想说“你本来就保护我了”,想说“你不需要证明什么”,想说“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撑”。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那口没咽下的血堵住了,只能叫一遍她的名字,用他能发出的全部温柔。
远处,那个黑衣修士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抹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手臂,看着晚棠手中那块光芒渐暗的黑石,眼中满是贪婪。
那不是普通的贪婪。
那是一个修士穷尽一生追逐力量,忽然在某一天看见了一道通往更高处的门时,那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他的眼睛发红,呼吸变得粗重,连身上的伤痕都在因为兴奋而微微跳动。
“那块石头应该就是剑尊的黑石!”
“抢过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和他先前那种从容冷傲判若两人。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祭出了他的本命法器,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刀。
白七抱着晚棠,握紧剑,准备做最后一搏。
剑尖点在碎石地上,撑着两个人的重量。
白七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晚棠,把她往身后挪了挪,用自己挡在她前面,将剑举起来。
他现在能用的,只剩下这条命。
那就用这条命吧。
就在白七再次准备好赴死一战的时候。
一道苍老的身影,再次站了起来。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明明刚才还躺在山洞内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身体凉得像一块石头。
但此刻,他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撑起来的,不是挣扎着爬起来的,而是一种突兀到近乎诡异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上硬生生拉起来一样的动作。
青玄子!
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木偶,像一个用最后一口气撑着的纸人。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数百年的风霜雨雪,有在这座山头上独自撑了这么多年的孤独与倔强。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不是拼命的决绝,拼命是还有活下来的一丝可能。
但他眼睛里没有那种可能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了。
所以那不是拼命的决绝,那是赴死的决绝。
他走到白七和晚棠身前,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他们。
那道从左肩到右肋的伤口在白七眼前晃了一下,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想动我的弟子。。。”
青玄子的声音沙哑、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量。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直得像一柄剑,直得像一座山。
“。。。先过我这关。”
青玄子举起手。
手里没有剑,但他做了一个握剑的姿势。
手指虚握,像是在握住一柄看不见的剑。
然后青玄子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点燃,灌进了那个虚握的手势里。
青玄子的拳头上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
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那光芒从内而外地透出来,青色的、纯正的,和之前他化为剑光时一模一样。
但那一次是战斗,这一次却是诀别!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仿佛一颗太阳正在青玄子体内诞生。
光芒所及之处,空气开始燃烧,地面的碎石开始熔化,两旁的树木开始冒烟,整个洞口亮如白昼。
黑衣修士脸色大变。
他的攻击在撞上那股光芒的瞬间就被蒸发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黑衣修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出来了,这种光芒、这种气息、这种不计后果的灵力波动,每一个修士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自爆!
惊惧无比的黑衣修士转身就要跑。
一个元婴期修士的自爆,其威力足以将方圆数百里夷为平地。
可惜已经晚了。
那光芒炸开的速度比他转身的速度快得多。
只是瞬息之间,以青玄子为中心,方圆数十丈之内已经完全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所笼罩。
最后一刻,青玄子回过头来。
他的身体已经在光芒中模糊了,那张苍老的脸也在光芒中渐渐透明。
但白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
他在笑。
不是痛苦的笑,不是遗憾的笑,不是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像是背了数百年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了。
像是守了数百年的山,终于可以交给别人了。
他开口了,声音穿透了光芒,穿透了轰鸣,穿透了时空,清清楚楚地传进白七的耳朵里。
“带她走。”
然后,青玄子轻轻一挥手,将白七和晚棠两人轻柔的击飞,而后整个人化作一道光芒,冲向敌人。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青山峰都在颤抖。
倒飞中的白七紧紧抱住晚棠。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道光芒中,师尊的身影。
他在笑。
笑得那么释然。
笑得那么骄傲。
“师尊!!!”
白七的喊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