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峰,真武道院,院门前。
青玄子一步迈出。
那一步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他的右脚在碎石地上拖了一下,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像是连抬脚的力气都快要用尽了。
但他还是稳稳地站定了,站在白七和那三个金丹期之间。
他站在那里,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整个人就真的是一座山。
一座挡在弟子面前,永远不会塌的山!
三个黑衣人看着青玄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种忌惮很微妙。
既有恐惧又有警惕,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就像是一名猎人碰到了一头受伤的老虎。
猎人知道这头老虎已经浑身是伤,知道它的利爪已经钝了,知道它的气息已经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
但猎人也知道,就是这样一头浑身是伤的老虎,只要一个应对不慎,就有可能被老虎撕碎。
可是面对一身是宝的老虎,尤其是受伤的老虎,猎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走这个猎杀老虎的好机会。
“青玄子。”
依旧是最前面的那个黑衣老者开口。
对这位黑衣老者,已经看到其样貌的青玄子其实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厉寒山,八十年前入金丹期,六十年前叛出玄阴宗,此后便一直在散修之中厮混,什么脏活都接,什么黑活都干。
“你可是曾经和紫云观的紫云真人齐名的人物,当年一战你应该就受伤不轻了吧,居然能活到今天,苟延残喘数百年,倒也是个人物。”
顿了顿,厉寒山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脸上那道法令纹被扯得更深了些,像是要把整张脸撕裂。
“如今你新伤加旧疾,还能刺出几次元婴期威力的剑光?”
“你终究是老了。”
最后几个字,厉寒山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佳肴,像是在享受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说他是在嘲笑青玄子?
倒也不全是。
那语气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庆幸。
惋惜这样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落得如此下场,庆幸这样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终于老了。
青玄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厉寒山的脸,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锋剑,与白七之前用的那柄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剑鞘是普通的乌木,上面连一道阵纹都没有刻。
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麻绳,因为握了数百年,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有几处甚至磨断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芯。
剑格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很久以前某次碰撞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柄剑。
扔在地上,连个炼气期的小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剑身出鞘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意无形无色,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它像是从深渊中苏醒的什么古老存在,带着数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锋芒,带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锐气,带着一个人穷尽一生,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注在一件事上的那种极致的纯粹。
院门前山道口的碎石被这股剑意卷起,悬在半空中,簌簌发抖。
上方天空的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月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正好落在青玄子身上,照在他手中那柄普通的剑上。
三个黑衣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想退,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厉寒山后退的同时,眼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嘲弄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面裂开的镜子。
“伤?老?”
青玄子笑了。
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
“我的剑,永远锋利。”
声音不大,带点沙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但每一个字,都像剑气一样锋锐。
话落,青玄子一剑斩出。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出手的。
因为那已经不能叫出手了,那叫释放。
像是积攒了数百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全部释放出来。
剑光不是从剑尖上飞出去的,而是从剑身里炸出来的。
青色的光,纯正而凌厉,不像那些花哨的剑诀有五颜六色的灵光。
它就是一道青光,干干净净的青光,剑该有的光。
剑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乌云被剑意彻底撕开,月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整座青山峰亮如白昼。
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抵挡。
厉寒山双手结印,面前凝出一面幽蓝色的光盾。
那道盾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都在疯狂流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的金丹期修士双掌齐出,赤红色的掌风化作一面火墙。
右边那个瘦高的金丹期修士甩出一面铜镜,镜面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变得比人还高。
三道防御,任何一道都足以抵挡普通金丹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青玄子的剑光斩在上面,像是斩在三张纸上。
光盾碎裂。
火墙崩散。
铜镜发出一声哀鸣,镜面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倒飞回主人手中,震得那瘦高修士连退三步。
轰!
巨响声中,三个黑衣人齐齐后退。
厉寒山退得最远,退了整整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只觉得虎口发麻,低头一看,手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剑气穿透了三道防御,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伤。
浅,但疼。
像是一个警告,一个示威。
他的斗篷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际,彻底露出了那张阴鸷的脸。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他抽搐的眼角,也照出他瞳孔深处那一丝被压下去的惊惧。
“不愧是老牌元婴修士。”
厉寒山的声音不再从容了,变得又冷又硬,像是被冻住的铁。
“但你一个人,能挡得住几个?”
厉寒山一挥手。
身后的黑暗中,又走出四道身影。
那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
一个从山道口的断壁后面转出来,身形矮小,佝偻着背,像一只老猴子。
一个从旁边的树冠上轻飘飘地落下来,身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一个踩着飞剑从半山腰处缓缓降下,衣袍猎猎。
最后一个从正面的山道上走来。
四个人,四种气息。有的暴烈如火,有的阴冷如冰,有的飘忽不定似有似无。
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金丹期。
加上之前的三个,一共七个金丹期修士。
七道灵压同时释放,如七座大山压下来。
白七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水。
晚棠的脸白得像纸,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李慕白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青玄子的脸色依旧平静。
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起落,区区七个金丹期的灵压,压不弯他的脊梁。
但白七注意到,青玄子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就是那一下。
剑柄上的麻绳被握得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剑身微微一颤,剑脊上的那条青线闪了一下。
那一紧很轻,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白七看出来了。
师尊可能没有把握。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白七的脑子里,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拜入师门到现在,在白七心里,师尊永远是无所不能的。
但此刻,他看到师尊握剑的手紧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尊也是人。
师尊也会死。
“师尊。。。”
白七拄着剑,强撑着伤势走到了青玄子身后半步的地方。
“退后。”
青玄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声音很平静,很温和。
白七咬牙。
他的眼眶发烫,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师尊,弟子跟您一起。。。”
“退后!”
青玄子的声音陡然严厉。
那是白七十多年来从未听过的语气。
这个活了数百年的老人,对弟子永远是温声细语,永远是循循善诱,连训斥都是带着笑。
但这一声“退后”里没有了笑,没有了温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露出来的真正的命令。
青玄子依旧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软下来一分。
“你是大师兄,保护好他们。”
白七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师尊的意思。
师尊要一个人挡下所有人。
七个金丹期修士,一个人全部挡下。
让他白七带着师弟师妹们逃。
这个道理白七懂。
他当然懂。
他是大师兄,底下有六个师弟师妹,还有晚棠。
他应该带着他们逃,这是他的责任,这是师尊交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
可他的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钉得死死的,钉进了石头里。
他不想走。
他想站在这里,和师尊一起,战死在这里。
“师尊。。。”
“走!”
青玄子一声大喝。
喝声里灌注了灵力,喝声在山间回荡,像是一种挽留,又像是一种告别。
紧接着,青玄子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剑光,冲向了那七个金丹期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