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青山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白七站在崖边,盯着山下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风吹不动,夜裹不住,右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发白。
山上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刮,但他的额头上却有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热出来的汗,是那种把全身每一根弦都绷紧了,绷了一个时辰之后的反应。
晚棠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她握着那块黑石,黑石的表面冰凉,贴在她的掌心里,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的那片黑暗。
远处,偶尔有几点光芒闪烁。
有时在山脚,有时在半山腰,有时在东边的密林里,有时又在西边的断崖处。
那些光芒五颜六色,有金色的、有青色的、有暗红色的,每一次闪烁都很短暂,一闪即灭,像是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修士在暗中移动的痕迹。
敌人在布阵,在合围,在确认每一处地形,在封死每一条退路!
白七看着那些光芒,心里默默地数着。
东边两个,西边一个,正前方两个,后山方向隐隐约约还有三个。
那些人没有急着攻上来,他们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
他们在等。
白七也在等。
等那些人做好准备。
等那些人发动攻击。
等一场他们几乎不可能赢的战斗。
“白七。”晚棠忽然开口道。
白七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然钉在山下的方向,看着那些偶尔闪灭的光芒。
“嗯?”
“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这一次,晚棠的声音有些颤抖,也很轻微,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她知道白七听见了,因为他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白七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黑石,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不该问的,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正当晚棠胡思乱想之际,她忽然听见白七说道。
“能。”
就一个字,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语气,没有咬牙切齿的决绝,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字,像是在回答“今晚吃什么”那样平常。
晚棠抬起头,看着白七。
“为什么?”
闻言,白七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修士的那种灵光,不是剑意的那种锋芒,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简单的光。
像是灶膛里的火,像是廊下的灯笼,像是黑夜里有人为你留的那一盏灯。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白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晚棠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然后从那个被撞开的口子里涌出来一股热流,涌上眼眶,涌上喉咙,涌上指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紧紧握着黑石,握得骨节发白,咬住了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也不会让你死!”
这回轮到白七愣住了。
他看着她,黑暗中,两人对视。
山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起他道袍的衣角。
远处那些闪烁的光芒还在继续,像是在给他们倒计时。
但这一刻,他们谁也没有去看那些光芒,只是看着彼此。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无声的承诺,比千言万语都重。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乌云越来越厚,压得整座山都喘不过气来。
那些闪烁的光芒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像一圈正在收紧的绞索。
白七牵着晚棠的手,先是劝走了已经激活护山大阵的苏小小,然后走到了李慕白和周元身前站定,重新握住了剑柄。
他开始了等待。
等待大战的到来。
轰!
一道刺目的光芒忽然从山道口亮起。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阵法上。
整个山道口被照亮了,白亮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股气浪从光芒炸裂的地方爆发出来,裹挟着碎石和断枝,朝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道院的石板路被掀翻了好几块,碎石飞溅,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老树的枝叶疯狂摇晃,大片大片的叶子被震落下来,在光芒中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雨。
那是阵法被触动的轰鸣。
苏小小刻下的加强版护山大阵在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入侵,发出了最强的反击。
但那股力量明显超过了筑基期的威力,护山大阵仅仅抵挡了一击就光芒暗淡下来,随时可能崩溃。
山道口,李慕白和周元正持剑而立,脸色凝重得像是两块铁板。
他们站在山道的入口处,背后就是道院的院门。
李慕白的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握在剑柄上有一种不那么踏实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元,周元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面前,那道被炸开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光芒退去之后,露出了三道黑色的身影。
那是三个黑衣人,浑身笼罩在黑色的斗篷中,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的身形高矮不一,最前面的那个身形略显佝偻,像是一个老人。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
右边那个身形瘦长,站在那里像一根竹竿。
没有宗门的标识,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标志,只有那一身黑衣,和黑衣之下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从他们站立的位置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都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那是灵气被压到极致之后形成的灵压,像是无形的水银,将整片区域都笼罩在其中。
李慕白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呼吸变得困难。
周元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白七与晚棠也纷纷变色。
金丹期!
三个金丹期!
这种灵压的强度,虽然不及师尊那么深沉厚重,但毫无疑问,这是踏入了金丹境界的修士才能散发出来的威压。
三个金丹期同时释放灵压,彼此叠加,形成的压迫感比单一金丹修士要强上数倍。
“你们是谁?”
白七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握剑的手也没有抖,有的只是紧绷到极点的冷静。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踏在碎石上,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黑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扫过碎裂的石板和枯黄的草叶,像是三道移动的阴影。
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略微低着头,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但他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走到阵法边缘,最前面那个黑衣人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斗篷的兜帽下露出半张苍老、干瘦、布满沟壑般皱纹的脸庞。
一双眼睛浑浊、冰冷,像是两块结了冰的水洼。
他抬起手。
那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枯瘦如柴,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五根手指缓缓张开,掌心亮起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有拳头大小,然后迅速膨胀,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将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空气开始扭曲,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
轻轻一挥。
动作轻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片落叶。
与此同时,白七已经做出反应,回身拉上晚棠以及李慕白两人极速退向院门口的方向。
紧接着,就见那道光芒从黑衣老者手中激射而出,拖着一道幽蓝色的尾迹,撞在阵法上。
撞击的一瞬间,天地失声。
然后,一声比之前更剧烈的轰鸣炸开。
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阵法光幕在接触到那团幽蓝光芒的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被重锤砸中的琉璃。
那些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光芒四分五裂。
整座护山大阵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一块一块地碎裂,一片一片地剥落。
每一片碎片都会在空中停留一瞬,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同时死去。
苏小小辛苦刻数月的加强版护山大阵,在黑衣老者的随手一击之下,碎成了齑粉。
山道口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黑衣老者掌心残余的光芒,映出三张模糊不清的脸。
白七等人均是脸色大变。
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套护山大阵能挡住金丹期的高手。
但他们没想到,只是两击就化为了乌有。
黑衣老者的脚踩过碎裂的阵基,踩过那些还残留着微弱光芒的碎片,踩过苏小小一笔一划刻下的阵纹,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白七等人面前时,停下了。
双方的距离只有三步。
三个黑衣人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看着白七几个持剑的年轻人。
那股金丹期的灵压越来越重,像是三座大山同时压了下来。
李慕白与周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微微发颤,手中的剑也越来越沉。
最前面那个黑衣老者瞥了一眼白七身后的晚棠,然后对着白七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让开。”
就两个字。
像是命令,又像是施舍。
让开,就可以不死。
白七握紧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下一瞬,真锋剑猛然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