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从后山回到道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柴房挑了担水,把院中的大水缸灌满。
然后又去厨房生火,熬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咸菜。
等这些做完,太阳已经升起。
这是白七在道院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不管前一天多累多晚,除非下不了床,否则白七第二天一定早起,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让师弟师妹们醒来时就有热粥喝。
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他刚把粥锅端上桌,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凭什么大师兄能去青州城参加大比,我们就只能窝在道院里?”
是五师弟周元的声音。
白七脚步一顿,身形停留在了屋内。
“五师兄,大师兄去参加大比那是师尊安排的。”
这是七师弟王小川怯生生的声音。
“师尊安排的?”
“师尊偏心谁看不出来?”
“大师兄修的是什么功法?咱们修的是什么功法?”
“他修炼的是真武剑脉!那可是我们道院祖师爷修炼的功法,凭什么只传给他一个人?”
周元冷笑着抛出了一大堆问题。
“五师弟,别说了!”
二师弟周铁牛的声音突然响起,“大师兄对咱们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我就是有数才说!”
“他对咱们好,那是因为他是大师兄,应该的!”
“可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真武剑脉给他,去青州城参加大比的机会给他,师尊还三天两头单独指点他!”
“咱们呢?咱们就只能在这破道院里,练那些烂大街的功法,一辈子都没出息!”
周元越说越激动,越说声音越大。
白七站在屋中,一动不动。
“周元!”周铁牛动怒了,“你再说一句试试?!”
“说就说!怎么,你还想打我?来啊!”
周元已经说的上头了,直接顶撞起了周铁牛。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四师弟李慕白。
“五师弟,你说大师兄占了便宜,可你知道大师兄每天几点起床?你知道他每天练剑多久?你知道他为我们付出了多少?”
“曾经有一次劈柴砍伤了手,可大师兄第二天照样给咱们做饭,一只手做!”
闻言,周元沉默了片刻,但依然不服道:“那是他愿意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
李慕白没有再说话。
周铁牛却是差点暴起打人!
但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放下了抬起的手。
只见白七面色平静的从房间内走出出现在周铁牛众人面前。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元脸上还带着怒气。
周铁牛尴尬的甩了甩手。
李慕白站在边上神色复杂。
王小川缩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七。
“粥好了,洗漱完过来吃吧。”白七平静的说道。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身后一片沉默。
早课时分,弟子们齐聚正殿。
青玄子坐在上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白七身上。
“白七,你的伤如何了?”
“回师尊,已无大碍。”
青玄子点点头,又道:“这次青州青年大比,你做得不错。”
“虽然没能进八强,但能进入十六强已经为道院争光了。”
白七垂首道:“弟子惭愧。”
一旁的周元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十六强有什么用。”
周元的声音虽小,但正殿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铁牛怒目而视。
苏小小轻叹一声,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早上发生的口角。
李慕白微微皱眉。
赵小山一脸疑惑,不明白五师兄话中的意思。
王小川则是紧张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青玄子看了周元一眼,没有说话。
白七也仿佛没听见,神色如常。
早课结束后,白七照例准备去后山练剑。
刚走到半路,苏小小追了上来。
“大师兄!”
白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小小跑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师兄,五师弟早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性子,嘴欠,其实人不坏。”
白七平静的点点头道:“我知道。”
“你不生气?换我我可忍不了,非得跟他吵一架不可。”苏小小盯着白七的眼睛问道。
白七摇摇头,“没什么好生气的。”
苏小小叹了口气道:“大师兄,你脾气也太好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太好说话了,他们才会越来越过分。”
白七没有说话。
苏小小又道:“还有,你这次去青州城,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跟我来,原本想要晚上再给你的。”
闻言,苏小小眼睛一亮,蹦蹦跳跳的跟上了白七。
片刻后,白七房间内,白七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了苏小小。
苏小小打开一看,是一枚玉简。
她赶紧将玉简贴在眉心感应了一下,顿时瞪大眼睛。
“这是阵法玉简!还是中品的!大师兄,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白七回道。
苏小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抱着玉简亲了一口,又抬头看着白七,眼眶有些发红。
“大师兄,你真好。”她吸了吸鼻子,“你放心,等我学会了上面的阵法,就在道院周围布个厉害的护山大阵,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
白七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青石上,白七盘膝而坐。
体内剑气缓缓运转,周而复始。
突破至练气圆满后,他对剑气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每一缕剑气都如臂使指,想让它去哪就去哪。
但他此时的心湖却并不平静。
周元的话,他听到了,也听进去了。
凭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这个问题,白七没法回答。
因为真武剑脉不是好处,是枷锁!
是十一年如一日的苦修,是别人睡觉他练剑、别人玩耍他练剑、别人休息他练剑的枯燥。
是师尊数百年背负的冤屈。
是禁地古剑可能牵涉到的争夺,是从今往后无数人要觊觎、要抢夺的祸根。
这些,周元基本都不知晓。
而他白七也不能说。
因为师尊说过,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师弟师妹们的修为太低,知道了反而有害。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隐忍,只能默默受着。
因为正如周元所说,他白七是他们的大师兄!
练完剑,白七去了一趟菜地。
菜地里的白菜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一片,他蹲在地里,一棵棵检查,该浇水的浇水,该除虫的除虫。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七回头,看到李慕白走了过来。
“大师兄。”李慕白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柄木剑。
白七站起身,问道:“有事?”
李慕白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大师兄,早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白七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第二个说这话的。”
李慕白沉默片刻,又说道:“五师弟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心里憋屈。”
白七没有说话。
于是李慕白便继续说道:“五师弟资质不错,可师尊一直没传他高深的功法,只让他练基础,他看着我们一个个都有进展,自己却原地踏步,心里不平衡。”
白七依旧没有说话,就静静地听着。
李慕白见白七没有反应,突然有些激动的说道:“大师兄,你太能忍了,有时候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不说,他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承受了多少。”
白七沉默良久,而后开口说道:“说了又如何?他们该不满还是不满,有些事,不是靠说就能解决的。”
李慕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白七看着他的背影,继续低头忙活。
傍晚时分,白七回到道院。
院中空无一人,师弟师妹们都在各自的屋里修炼。
他走到厨房,准备做晚饭。
刚生着火,周元就进来了。
他看了白七一眼,也不说话,径自走到灶台边,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白七也没说话,继续烧火。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忙活着,一个烧火,一个切菜,配合得还算默契。
切完菜,周元放下刀,忽然开口道:“大师兄,早上的话,对不起!”
白七抬起头看向他。
周元瞬间低下头,不敢看他,低声道:“我就是嘴欠,心里不痛快,说话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
白七微微一笑说道:“没事。”
周元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大师兄,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尊不传我们真武剑脉?我资质不比你差,我也能吃苦,我。。。”
他说不下去了。
白七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告诉周元,真武剑脉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它是枷锁,是祸根,是一条危机重重的道路。
他想告诉周元,师尊不传你,是在保护你。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师尊自有师尊的道理。”
周元苦笑一声,“是啊,师尊自有师尊的道理,我们做弟子的只能受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白七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周元的事,他没办法解释更多,他只能做好自己的事,继续当好他的大师兄,继续守着这道院,等着那柄剑出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