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大茂醒了。
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削萝卜皮,何大清蹲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都没有抬头看前院的方向。
但耳朵都听着——前屋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往灶房这边挪了过来。
许大茂站在灶房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还有些发红,昨晚的酒气散了大半,但嘴角的印子还在,像是被枕头的折痕压了一夜没消。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排练一句话该怎么开头。
“赵委员。”
赵卫东手里的菜刀没有停,把一根萝卜削完了搁进盆里,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醒了?”
许大茂低下头,像是被那两个字压了一下。
“昨天……我喝多了。”
“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赵卫东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怕在那片日光里停留太久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投影。
“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卫东看着他,日光从灶房的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许大茂脚边的那一小块青砖照得发亮。
“许大茂,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酒话。”
“酒醒了,话还在。”
许大茂的脚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半步又没有退。
“我知道。”
“我以后不会了。”
赵卫东把手里的菜刀搁回案板上,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你喝多了骂人,不像个男人。”
“你媳妇给你端汤,你不喝可以,不能打翻。”
“她是你娶回来的人,不是给你出气的。”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从身体两侧垂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有些话已经涨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委员,您说得对。”
“我以后改。”
赵卫东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灶房。
许大茂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前屋,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稳住了。
中午的时候赵卫东去合作社后院的库房取货,路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娄晓娥正蹲在水盆边搓一条手巾。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赵卫东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放下手巾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赵大哥。”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停了一下。
“没什么。”
“你没事就行。”
娄晓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
“我没事。”
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完。
“他说他以后不这样了。”
赵卫东看着她,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鬓角那几根被水沾湿的头发照得微微发亮。
“晓娥,过日子不容易,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娄晓娥抬起头来看着赵卫东,那一眼很短,但她把目光放下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好。”
她重新蹲下来继续搓手巾了,水声哗哗地响着,把刚才那几句话淹没在均匀的水花里。
赵卫东转身朝合作社走去,穿过院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水盆被搁下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傍晚何大清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粥,赵卫东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许大茂今天下午出门了,往永定门方向骑的车”。
赵卫东没有停步,“嗯”了一声,进了堂屋。
他没有把许大茂那声“以后改”放在心上——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声音太轻,像是在水面上一触就收,连边角都来不及沾湿。
天黑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卫东在堂屋里对着煤油灯翻了几页货单,把明天的进货安排记在本子上。
合上账本的时候他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不重,但闷,像是有人把什么重物搁在了木桌上,又像是别的东西。
然后是极短的一声抽气,几乎被墙缝里的风声吞没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前院的灯还亮着,窗纸透出来的光平稳而均匀,没有被人影打断过。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听见第二声,转身把煤油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堂屋门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正蹲在石榴树底下喂鸡,目光却越过院墙看着前院那间屋子的方向,像是老树干上的树瘿,在风里站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不跟着风走。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宋奶奶,昨晚前院有没有什么动静?”
老太太把手里的一把米撒在地上,芦花鸡低头啄得很快。
“有动静。”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米屑。
“灯亮到后半夜。”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直坐着。”
“天亮之前才灭了。”
赵卫东站起来朝前院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窗户纸新糊过,看不清里面的光。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进了灶房。
何大清正在案板上揉面,油灯还没有灭,灯芯跳了几下才稳住。
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下来,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他想了想,没有把许大茂去永定门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因为许大茂这个人已经在账本上占了太多格子了,往后翻到哪一页,总会有一行是他写的。
他要做的,只是把那一页留在该留的地方,不折角,不标记。
让它等他自己翻过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