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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吐蕃崛起 > 第247章 汉中捷报与帝国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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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汉中捷报与帝国棋局

十一月初十,秦州府。

天刚蒙蒙亮,那囊·拉杰就已经站在了府衙门口。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外面裹着厚实的羊皮袄,不停地跺着脚。秦州的冬天来得早,昨夜下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等了半个时辰。

远处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进城门,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囊大人!南线捷报!兴元府……拿下了!”

那囊·拉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接过那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战报,转身就往府衙里跑。

赞普已经起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披着一件素色的氆氇袍子,正望着天边泛白的云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拉杰,什么事这么急?”

那囊·拉杰跪下去,双手举起战报。

“赞普,达扎将军的捷报。兴元府,拿下了。”

赞普接过战报,展开。

他的手很稳,但那囊·拉杰看见,他握着战报的指尖微微发白。

战报很长,达扎路恭写得很细。从褒谷口架炮上山,到武休关疑兵夜袭;从褒城诈攻夜夺城门,到兴元府围城七日、雷龙炮昼夜轰击;从李勉死战不退、最后自刎殉国,到城中唐军一万二千战死、八千被俘。

赞普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他把战报折好,抬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达扎,不愧是朕的将军。”

那囊·拉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赞普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回屋里,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

“传令。”

那囊·拉杰连忙研墨。

“第一,命夏州守将论·恐热、尚·赤桑,率本部四万人牢牢驻守夏州城。从即日起,征发夏州周边所有青壮劳力,无论汉蕃,无论俘民,一律编入筑城营。俘虏的唐军,愿降者留用,不愿降者发往工地劳役,每日两顿稀粥,干满三年放归。”

赞普一边说,那囊·拉杰一边飞快地记录。

“夏州城墙,重新修筑。原墙不够高,加高一丈;不够厚,加厚五尺。护城河太浅,加深一丈五尺,引无定河水灌注。城门外增筑瓮城,瓮城门朝南开,内设藏兵洞、箭楼、粮仓。”

他顿了顿。

“朕要夏州,变成一座铁打的堡垒。以后东进关中的大军,北线从那里走。粮草、军械、战马,都要囤在那里。夏州在,朔方就在。朔方在,关中就永远睡不安稳。”

那囊·拉杰停下笔,抬起头。

“赞普,夏州百姓怎么办?城里本来就有不少住户,要是把城墙加高加厚,得拆掉不少民房……”

“拆。”赞普的声音没有起伏,“民房拆了,城外另划地方安置。给他们地,给他们粮,让他们种田。但城里的地,全部收归军用。”

那囊·拉杰沉默了一下,继续记录。

“屯田之事,由尚·赤桑负责。夏州周边可垦荒地甚多,从灵州调一批农具种子,开春就种。种出来的粮食,全部入仓,一粒不许外流。”

“再传令河西将军府,从凉州调五千头耕牛、两万石粮种,运往夏州。”

那囊·拉杰记完,抬头问:“赞普,夏州四万驻军,加上民夫俘虏,每天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河西的粮能撑得住吗?”

赞普看了他一眼。

“河西撑不住,西域撑得住。西域撑不住,天竺撑得住。拉杰,朕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那囊·拉杰低下头。

“臣明白了。”

中午,赞普独自在院子里踱步。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走到树下,站定。

这里埋着他大儿子的血。

那天,他一口血喷在这里,渗进泥土。如今血迹早已被雪覆盖,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杰布,”他轻声说,“南线赢了。达扎拿下了兴元府。等开春,朕就去兴元看看。”

风吹过,树枝摇了摇,洒下几片残雪。

他站了很久。

那囊·拉杰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扰。

直到一个亲兵跑进来,跪地禀报:“赞普,那囊大人,逻些那边的人到了。”

赞普转过身,点点头。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吐蕃人,穿着普通牧人的衣服,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放羊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他跪在赞普面前。

“臣多吉扎巴,叩见赞普。”

“起来。”赞普说,“事情办得怎么样?”

多吉扎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赞普,臣按您的吩咐,在长安潜伏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广武王李承宏。他如今闲居在长安城外的庄子里,郁郁不得志,每日饮酒度日。臣扮作西域商人,与他见了几面,把赞普的意思透露给了他。”

赞普接过羊皮纸,上面用工整的汉文写着李承宏的生平、相貌、性格、当前处境。

章怀太子李贤的曾孙。李贤是武则天的儿子,被逼自杀,子孙流落。李承宏的父亲李守礼,当过邠王,庸碌无能,靠领工资度日。李承宏袭爵广武王,有名无实,穷得叮当响。

“他什么反应?”

多吉扎巴低下头。

“他……先是惊惧,然后沉默,最后喝了一整坛酒。第二天,他告诉臣,若是真的,他愿意。若是不成,他就当没见过臣。”

赞普笑了。

“是个聪明人。”

他把羊皮纸递给那囊·拉杰。

“告诉他,不用急,不用怕。朕现在不急着用他,只是先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找他。”

多吉扎巴躬身。

“臣明白。”

“还有,”赞普看着他,“下次去,带点礼物。金银珠宝就算了,他不敢收。带几匹西域的白叠布,几斤吐蕃的乌茶,说是商人送的。他缺这个。”

多吉扎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臣记住了。”

多吉扎巴退下后,那囊·拉杰忍不住问:“赞普,那么多唐朝宗室,为什么偏偏选他?”

赞普走回案前,坐下。

“因为他的血统够正,但又够偏。”

那囊·拉杰没听明白。

赞普解释道:“章怀太子李贤,是高宗和武则天的儿子,正正经经的嫡子。虽然被废被杀,但他的子孙,在法理上是有继承权的。李承宏是他曾孙,血统没问题。”

“但他又够偏。偏到没人记得他,偏到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这种人,给点好处就会感恩戴德,容易控制。”

那囊·拉杰若有所思。

“再说了,”赞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以后咱们打进去,总得有个名义。是替唐朝平叛?还是帮李家夺回江山?有个李唐宗室在手里,怎么说都行。”

那囊·拉杰终于明白了。

“赞普深谋远虑。”

赞普摆摆手。

“这只是提前布一颗子。能不能用上,什么时候用上,还得看局势。”

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陇右关中舆图。

“传令朵思甘将军府,让尚结思做好准备。南诏那边的仆从军,也动一动。”

那囊·拉杰精神一振。

“赞普要对剑南动手了?”

“不急。”赞普摇头,“只是做准备。先把剑南的兵力牵制住,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等夏州修好了,兴元稳了,咱们再考虑是东进还是南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剑南道的位置。

“剑南节度使韦皋,是个能打的。当年在成都,差点把南诏灭了。咱们要是直接冲进去,损失不会小。”

“所以先吓他。让朵思甘在南边佯动,让南诏兵在边境集结,让他搞不清咱们到底想打哪儿。他只要分兵防守,咱们就有机会。”

那囊·拉杰飞快地记着。

“还有,”赞普转身,“派人去趟南诏,告诉他们,今年进贡的粮草加倍。朕要用这些粮,养更多的兵。”

“是。”

下午,赞普又召见了几个从河西赶来的官员。

其中一个叫赵怀忠,是那个汉人步卒校尉,夏州之战中立了功,被提拔为千户长。他如今负责管理俘虏和民夫。

“赵千户,”赞普说,“夏州那边,俘虏的唐军有多少?”

赵怀忠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赞普,夏州之战俘了两千多唐军,加上之前灵州、凤州、褒城抓的,总共有八千多人。”

“八千。”赞普点点头,“够用了。”

他看着赵怀忠。

“这些人交给你管。愿意降的,编入仆从军,给粮饷,给军械,训练好了以后跟着打。不愿意降的,送去修城。每天两顿粥,干活满三年,放他们回家。”

赵怀忠愣了一下。

“三年后……真放?”

赞普看着他。

“朕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赵怀忠连忙磕头。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没想到。”

赞普站起身,走到窗前。

“赵千户,你是汉人。你觉得朕这么做,是仁慈,还是狠毒?”

赵怀忠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赞普没有等他回答。

“朕告诉你,这是算账。杀了他们,什么也得不到。留着他们干活,能修出一座城。干完活放他们回家,他们回去以后,会说吐蕃人不杀俘虏,会说吐蕃人说话算话。以后唐军再打仗,投降的人就会更多。”

他转过身,看着赵怀忠。

“你说,是杀划算,还是放划算?”

赵怀忠跪伏在地,额头上冷汗直流。

“臣……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下去吧。”

赵怀忠退出。

那囊·拉杰看着赞普,欲言又止。

“拉杰,有话就说。”

那囊·拉杰犹豫了一下,开口。

“赞普,这些俘虏放回去,会不会又拿起刀跟咱们打?”

赞普笑了。

“会。”

那囊·拉杰愣住了。

“那为什么还放?”

“因为跟朕打过的,再打一次,就知道打不过了。”赞普看着窗外,“杀一批,放一批,再杀一批,再放一批。用不了几回,唐军就没人了。”

那囊·拉杰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臣明白了。”

晚上,赞普在屋里烤火。

那囊·拉杰把今天发的敕令全部整理好,一份一份念给他听。

念完后,赞普点点头。

“明天发出去。八百里加急。”

“是。”

那囊·拉杰收起文书,忽然问:“赞普,臣有一事不明。”

“说。”

“大殿下的事……臣斗胆问一句,赞普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三殿下他们?”

赞普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炉火,看了很久。

“等打下长安再说。”

那囊·拉杰低下头。

“臣多嘴了。”

“不是多嘴。”赞普的声音很轻,“是该有个说法。但现在不行。现在说了,老大那边的人会乱,老二那边会笑,老三那边……老三那边会哭。”

他顿了顿。

“让他们先打仗。打完仗,再说。”

那囊·拉杰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赞普忽然开口。

“拉杰,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那囊·拉杰愣了一下。

“赞普……臣不知该怎么答。”

赞普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朕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漆黑,没有星星。

远处,隐隐约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那是巡逻的士兵。

“但朕知道,不狠,就守不住这江山。”

他转过身,看着那囊·拉杰。

“下去吧。明天还有事。”

那囊·拉杰跪拜,退出。

屋里只剩下赞普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很久很久。

直到炉火燃尽,他才回身躺下。

窗外,又下雪了。

十一日夜,三份敕令从秦州府发出,分赴夏州、河西、逻些。

夏州的城墙,即将加高加厚。

兴元的捷报,即将传遍全军。

剑南的边境,即将出现吐蕃斥候的影子。

长安城外那个穷困潦倒的广武王,即将收到一匹白叠布、一斤乌茶,和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一切都按赞普的棋局,一步一步走着。

但没有人知道,这棋局的终点,在哪里。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