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六载(761年)秋,门隅。
这是一片夹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与北麓之间的狭长谷地。北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南面是云雾缭绕的密林,雅鲁藏布江从这里蜿蜒而过,把两岸的土地滋养得格外肥沃。
李明远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眼前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荒地。
他离开逻些整整十个月了。
十个月前,他带着五个随从,三匹骡子,扮成商人模样,从逻些出发,一路向东。翻过色季拉山,穿过波密密林,沿着茶马古道,在横断山脉的悬崖峭壁上走了两个月,才进入蜀地。
蜀地的茶山,他偷偷看了三处。蒙顶、雅州、邛崃,每一处都有人把守,每一处都不让外人靠近。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茶农,才换到两斗最好的蒙顶茶种。
那茶农数着银元,笑得合不拢嘴,却不知道这个“商人”要把茶种种到哪里去。
返程更难。
雨季来了,山路塌方,泥石流冲断了三处必经之路。他们困在山里整整一个月,靠吃野菜、打野物度日。两个随从病倒了,一个发着高烧,一个腿上的伤口化脓,差点没挺过来。
但他们都挺过来了。
如今,那两斗茶种,就装在他身后的竹筐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一粒都没有坏。
“李师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随从中最年轻的扎西,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的腿已经好了,走路还有些跛,但精神很好。
“部落的人来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种。”
李明远转过身,看向坡下的那片谷地。
那里已经搭起了几间简易的木屋,屋旁开出了几片试验田。田里的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一看就肥。
门隅的土人部落,是他用三匹布、两袋盐换来的盟友。部落头人拍着胸脯说,这片地随便种,种出来分他两成就行。
“明天。”李明远说,“明天就开始。”
九月初八,宜开土,宜播种。
李明远带着五个随从,还有七八个部落里的妇人,蹲在试验田边,一粒一粒把茶种种下去。
“土要松,不能太深,盖一指厚就行。”他一边示范,一边念叨,“水要透,但不能淹。这东西娇气,旱不得,涝不得。”
扎西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那些部落妇人听不懂汉话,但看得懂手势。她们笨拙地学着,把茶种埋进土里,再用掌心轻轻压平。
一上午,种了三分地。
李明远直起腰,望着那片刚种下的田,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长安将作监的匠人,一辈子跟木头、铁器打交道。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教一群连汉话都听不懂的人种茶。
可他又想起赞普的话。
“李师傅,你不只会造火药。你会种地,会算账,会跟人打交道。”
他笑了笑。
赞普说得对。
他确实会。
茶种种下去,剩下的就是等。
等它发芽,等它抽枝,等它长成可以采摘的那一天。
春天,第一批茶苗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蹲在田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眶发酸。
夏天,暴雨冲毁了两块试验田。他带着人连夜抢修,用石头垒起护坡,重新补种。
冬天,霜冻冻死了三分之一的小苗。他裹着羊皮袄,蹲在田里数了一夜,天亮时嘴唇冻得发紫,却笑了。
“还剩三分之二。”他说,“够了。”
第二年,他学会了门隅土话。
那些部落妇人不再只是比划手势,会跟他聊天了。她们告诉他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条山沟里的水最甜,哪个坡上的风最柔。
他用这些信息,重新选了五块地,全部种上茶苗。
第二年春天,第一批茶苗长到了一尺高。
他摘下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涩。
苦。
但有一种淡淡的香。
他笑了。
“成了。”
一个身穿普通氆氇的吐蕃人,骑着马,出现在门隅谷口。
李明远正在田里除草,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李师傅,赞普密令。”
李明远接过,展开。
羊皮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赞普的亲笔:
“茶种既活,不必做中原绿茶。朕授你一法,可制十年不坏之茶。此法密不外传,慎之慎之。”
下面,用工整的汉文写着一串密密麻麻的步骤:
“新叶采下,摊放阴凉处,萎凋半日,至叶软香出。入竹匾揉捻,破其细胞,令茶汁渗出,叶卷成条。然后渥堆发酵:以麻布覆之,堆厚一尺,置温暖湿润处。待其色由绿转黄、转褐、转红,茶香转醇,即为发透。随即烘干,彻底去水。如此制成之茶,色乌润,汤红浓,味醇厚,可存十年不坏,越陈越香。”
李明远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吐蕃人。
“赞普还有别的话吗?”
那人想了想:“赞普说,此茶若成,就叫‘乌茶’。乌者,黑也,红之极也。从此吐蕃有自己的茶,不用再求唐朝。”
李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羊皮纸。
乌茶。
自己的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翻越横断山脉时,那些悬崖峭壁,那些塌方泥石流,那些病倒的同伴,那些差点没挺过来的夜晚。
值了。
都值了。
第一批试制的茶叶,李明远选了最嫩的那批芽尖。
采茶那天,天刚蒙蒙亮。他带着扎西和几个部落妇人,挎着竹篓,钻进茶田。露水打湿了裤腿,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摘叶声。
采了整整一上午,才采满三竹篓。
按照赞普密令的第一步:萎凋。
他把新叶摊在竹席上,放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嫩叶在风中慢慢变软,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
扎西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李师傅,这叶子……能吃吗?”
李明远瞪他一眼:“吃?这东西以后比肉还贵,你敢吃?”
扎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萎凋了半日,茶叶变软,清香更浓。
他把萎凋好的茶叶倒进竹匾,双手用力揉搓。嫩叶在掌心滚动,细胞被揉破,绿色的茶汁渗出来,染绿了手指。茶叶渐渐卷成细条,紧紧缩成一团。
扎西也学着揉,笨手笨脚,揉断了好几片叶子。李明远骂了他两句,又手把手教。
揉了半个时辰,三竹篓的茶叶全部揉好。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李明远从未见过的一步。
他把揉好的茶叶堆成一尺多高,用麻布严严实实盖上。按照赞普密令,要放在温暖湿润的地方,让茶叶自然发热发酵。
他选了那间最暖和的木屋,把茶堆放在墙角。每天掀开麻布看一次,用手探探温度,用鼻子闻闻气味。
第一天,茶叶还是绿的。
第二天,边缘开始转黄。
第三天,黄色变深,隐隐透出褐色。
第四天,褐色越来越重,凑近闻,青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闻过的醇香。
第五天,茶叶彻底变成乌褐色,油润发亮。那股香气更加浓郁,醇厚中带着一丝甜。
李明远蹲在茶堆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成了。”
他在院子里架起铁锅,锅底铺上一层细沙,用文火慢慢加热。发酵好的茶叶薄薄摊在沙上,慢慢烘干水分。
茶叶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扎西站在一旁,使劲吸着鼻子。
“李师傅,好香……”
部落里的妇人们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乌黑油亮的茶叶,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李明远没有理他们。
他盯着锅里的茶叶,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缕水分蒸干,茶叶变得干脆,他才熄了火。
第一批乌茶,只制出了三斤。
李明远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筒,封上蜡,亲自押送回逻些。
又是两个月的跋涉。
当他站在布达拉宫前,把那三竹筒乌茶交到赞普手中时,腿都在发抖。
赞普接过竹筒,打开一筒,倒出几片乌黑的茶叶,凑近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李师傅,辛苦了。”
李明远跪下,眼泪涌了出来。
“臣……臣不负赞普重托。”
赞普亲手扶起他。
“来人,赐李师傅金百两,锦十匹,宅一座。从今往后,你就是吐蕃的‘茶博士’,专司茶事。”
李明远愣住。
茶博士?
他一个将作监的匠人,造过火药,种过茶,如今成了“博士”?
他跪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
赞普却已经转身,对身边的内侍道:
“取壶来。朕要尝尝这新茶。”
尾声·煮茶
那天傍晚,赞普在忆唐轩里煮了一壶新茶。
水是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水,壶是越窑的青瓷壶。乌黑的茶叶投入壶中,沸水冲下,茶汤渐渐变成红浓透亮的颜色。
延光公主抱着孩子,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赞普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尝尝。”
公主接过,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甘甜,带着一股从未尝过的香气。咽下去后,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她抬起头,看着赞普。
“这是什么茶?”
“乌茶。”赞普说,“咱们吐蕃自己的茶。”
公主愣住了。
她从小喝惯了蜀地的蒙顶茶,以为天下最好的茶就是那个味道。可这杯茶,不一样。
它更醇,更厚,更暖。
“怎么做的?”
赞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的雪山,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以后,咱们就不用求唐朝了。”
他说。
“以后,他们得来求咱们。”
窗外,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
屋内,茶香袅袅,满室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