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公孙绿萼如今的年岁推算,裘千尺在此受苦尚不足十年,并未如原着那般彻底疯魔。但这几年的非人煎熬,已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的心智崩断,变得神智不清。
方才见到苏岭现身,裘千尺本能地暴起发难,误以为是丈夫公孙止嫌她碍眼,派来灭口的 。直到看清来人竟是亲生女儿,那股戾气才稍稍收敛,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久违地浮现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绿……我的小绿萼……”
隔着层层荆棘,看着魂牵梦绕多年的娘亲,公孙绿萼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放声痛哭。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娘亲——”
前方荆棘密布,枝丫尖锐,若是常人贸然闯入,柔嫩的肌肤定会被划得鲜血淋漓。
此刻的公孙绿萼满心皆是重逢的狂喜,眼中只有亲人,哪里还顾得上皮肉之苦?
苏岭静静伫立一旁,见状轻叹一声,宽大的袍袖随意一挥。
刹那间,一股凛冽劲风席卷而出,如同无形利刃,所过之处枯枝断裂,荆棘尽碎。硬生生在密林中劈开一条坦途,直通裘千尺身前。
这一幕落在早已见识过苏岭手段的公孙绿萼眼中,不过是寻常景象,并未引起太 澜。
但裘千尺却看得惊心动魄,脸色骤变。
她虽隐约察觉这白衣道士修为高深,却未曾想过竟恐怖至此。仅仅是挥袖之间,便能凭空生风,斩断荆棘,这等威力,恐怕丝毫不逊于她的二哥裘千丈。
难道,此人已是大宗师级别的高手?!
裘千尺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
“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功力?”
震惊之余,公孙绿萼已冲到跟前,紧紧抱住满身腐朽气息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
“娘亲,绿萼真的好想你!”
枯藤老树,阴冷潮湿的谷底。
裘千尺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浑浊的双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
“是梦么?”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触碰那张熟悉的脸庞,可手腕却沉重如铅,毫无反应。当年公孙止那一刀太狠,挑断了四肢筋脉,让她从此沦为只能躺在轮椅上的废人。
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缓缓贴向脸颊。
“娘亲,我是绿萼啊。”少女声音轻柔,却似惊雷炸响在耳畔,“您的女儿,回来了。”
这一声呼唤,击碎了裘千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那是压抑了数年的思念与绝望。记忆中那个只会哭啼的小团子,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华绝代。韶华易逝,红颜弹指老,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笼里苟活至今,全靠着一口气撑着。
一口气,是为了重逢。
另一口气,则是彻骨的恨意。
执念既满,杀心骤起。
裘千尺原本凄婉的神情骤然扭曲,瞳孔深处涌动着猩红的血丝,她猛地挣脱女儿的安抚,嘶哑着嗓子吼道:“公孙止!那个畜生在哪?!”
绿萼身躯一僵,咬紧苍白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别叫那种名字。”裘千尺冷笑,面容狰狞,“他不配做你父亲,只配做我裘千尺刀下之鬼!”
提到这个名字,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裘千尺眼中凶光毕露,恨不得立刻剖开那负心汉的心肝来祭自己的冤屈。
“乖女,你可知你娘为何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绿萼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全拜你所尊的父亲所赐。”
轰隆——
脑海之中仿佛有惊雷炸裂。公孙绿萼感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去。
残酷得令人窒息:失踪多年的母亲,竟是被亲生父亲亲手毁掉前程,扔进鳄鱼潭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巨大的悲痛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深渊坠落。
“绿萼!!”
裘千尺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苏岭指尖微动,虚空一引。
那名为“海底捞月”的巧劲裹挟着柔和内力,将面色惨白的小绿萼稳稳接住,拥入怀中。
少女双眸紧闭,眉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苏岭凝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探出食指,轻点对方眉心,一股清凉气息顺势而入。
“睡吧。”
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这一觉醒来,前尘往事,皆作云烟。”
小绿萼睫毛颤了颤,目光在苏岭脸上停留许久,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
“师父……”
话音未落,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身子一软,彻底昏沉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一旁,裘千尺死死盯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竟蓄满泪水。她身躯微颤,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能拜您为师,是绿萼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着苏岭深深一揖:
“如今我这般废人模样,日后只能劳烦道长多加照拂。若能带她离开这绝情谷,远离那个畜生父亲……裘某就算粉身碎骨,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此恩德!”
面对这番剖心沥胆之言,苏岭神色依旧冷淡。
他只是淡淡瞥了裘千尺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公孙止,已经死了。”
这四个字落下,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裘千尺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双眸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嘴唇:
“你……你说什么?”
“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真的死了?!”
苏岭并未多解释,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方才听见崖底传来的动静了吧?他就葬身在那深渊之中,尸骨无存,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紧接着,一阵凄厉而癫狂的笑声从裘千尺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在这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她笑得浑身抽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分不清是喜是悲: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这些年我受的罪,挨的打,全都被听见了!公孙止,你也有今天!你 啊——!”
笑声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如获新生的女子,下一秒便瘫软在地,放声痛哭。
大喜之后是大悲,笑意还未散去,泪痕已爬满脸庞。这种近乎崩溃的情绪宣泄,让人看着都感到窒息。
苏岭静静地看着,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感慨。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世间有情者,谁又真能不沾因果呢?”
他低声自语,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半空。
神雕之上,邀月一身白衣胜雪,宛如九天玄女临凡。她那清冷绝艳的身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