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两秒。
两人同时笑出声。
银天使穿过夜色，一路向宣武区驶去。
阳蜜报出大致方向后，便不再拘谨。
她说起今天拍广告时遇到的事。
摄影师让她装成熟，她学着画报里的模特板脸，结果被说像跟人吵架。
化妆师嫌她头发不够顺，抹了半瓶定型水。
她说得很生动。
同一件小事，从她嘴里讲出来，总会多一点喜感。
“你呢？”
阳蜜忽然问。
“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她满脸不信。
“哪个学校？”
“今年刚考上燕大。”
阳蜜的眼睛一下睁大。
“燕大？”
“你学习这么好？”
“还行。”
她坐正了一些，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佩服。
对十六岁的学生而言，燕京大学三个字的分量，远比劳斯莱斯更直观。
“你学什么？”
“美学。”
“美学是学化妆吗？”
叶宇航沉默两秒。
“研究哲学和艺术。”
“哦。”
阳蜜似懂非懂地点头。
“就是研究什么东西好看？”
“可以这么理解。”
她立刻指了指自己。
“那你用专业眼光看，我以后能不能当明星？”
叶宇航扫了她一眼。
“现在有点土。”
阳蜜的笑僵在脸上。
“你会不会说话？”
“但底子不错。”
“长开以后会很好看。”
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
前方红灯亮起。
银天使缓缓停下。
阳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
“坐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名字。”
“叶宇航。”
她在嘴里念了一遍。
“叶宇航。”
“哪个航？”
“航空的航。”
“跟我的蜜一样，都是常见字。”
绿灯亮起。
车子继续向前。
十多分钟后，银天使拐进牛街附近的一条胡同。
道路越来越窄。
两边停着不少自行车。
偶尔还有人端着搪瓷盆，从公共水房往家走。
劳斯莱斯出现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
路边下棋的几个大爷都抬头看了过来。
阳蜜连忙指向前方。
“就在那边停。”
“别开到我家门口。”
“为什么？”
“我爸看见我坐陌生男人的车回来，肯定要问半天。”
她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
“他审犯人可厉害了。”
“我怕你扛不住。”
叶宇航失笑。
“这么夸张？”
“比这还夸张。”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认真补充。
“巡捕的职业习惯。”
“我懂。”
两人下车，把自行车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前轮已经彻底报废。
叶宇航帮她装回去，至少勉强能推。
阳蜜扶住车把。
“今天谢谢你。”
“以后我真当了大明星，有钱了就赔你。”
叶宇航关上后备箱。
“不是说不用赔了吗？”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
“我记不记得，是我的事。”
她扬起下巴。
那点倔劲儿又回来了。
“二十万对我现在很多。”
“以后不一定。”
叶宇航看了她几秒，笑着点头。
“行。”
“等你当了大明星再说。”
阳蜜推着自行车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
“怎么联系你？”
叶宇航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名片样式很简单。
正面只有姓名和电话号码。
阳蜜接过去，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小心塞进衬衫口袋。
“我收好了。”
“路上慢点。”
“你也是。”
她推着自行车往胡同深处走。
走出十几米，忽然回过头。
“叶宇航！”
叶宇航站在车边看她。
“还有事？”
阳蜜朝他挥了挥手。
“你真是个好人！”
声音传出老远。
旁边下棋的大爷都转头看了过来。
叶宇航无奈地摇摇头。
他坐回车里，发动引擎。
银天使缓缓驶离胡同。
后视镜里，那个推着坏自行车的黄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叶宇航收回视线。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胡同拐角处，阳蜜又探出半个脑袋。
她望着银天使远去的尾灯，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名片。
随后低头看向扭曲的自行车前轮。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完了。”
“怎么跟我爸解释啊……”
……
阳蜜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胡同里十分安静。
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机里传出的说话声。
她推着自行车，刻意放轻脚步。
自行车前轮每转一下，就发出一声咯吱。
阳蜜走到自家门口，先抬头看了一眼。
屋里亮着灯，父亲还没睡。
她把自行车停在门边，试着掰了掰车把，想把车子摆出一副只是普通故障的样子。
可前轮已经扭成了麻花。
阳蜜蹲在车旁，盯着那只坏掉的车轮，脑子里迅速编了三个版本的故事。
第一个版本，路上被汽车撞了。
不行。
父亲是巡捕，一听就知道要问车牌号。
第二个版本，骑车摔倒了。
也不行。
膝盖上没有伤，地上也没有擦痕。
第三个版本，自行车自己坏了。
这个更离谱。
这么大的车轮，难道是自己突然想不开？
屋门忽然被推开。
一名方脸中年人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巡捕制服，
目光先落在阳蜜脸上，随后缓缓移到那辆自行车上。
阳林没有马上说话。
阳蜜也没有说话。
父女俩隔着一辆坏掉的自行车对视。
胡同里的风从旁边吹过。
阳蜜捏紧车把，挤出一个笑。
“爸，你还没睡啊？”
阳林的目光落到自行车前轮上。
“刚回来？”
“嗯。”
“自行车怎么了？”
“它……”
阳蜜张了张嘴。
“今天心情不好，撞墙了。”
阳林眉头一动。
“自行车心情不好？”
“不是，是我心情不好。”
阳蜜立刻改口。
“我骑着它撞墙了。”
“你人怎么没事？”
“我技术好。”
阳林看了看她完好无损的膝盖，又看了看彻底报废的车轮。
“你这技术，挺会保护自己。”
阳蜜的嘴角抽了一下。
父亲平时不怎么开玩笑。
一旦开口，说明他已经看出问题了。
她把自行车往旁边挪了挪。
“先进屋吧，外面挺冷的。”
阳林没有阻拦，只是转身让开门。
阳蜜推着车进去，刚走两步，母亲便从里屋探出头来。
“蜜蜜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