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秘书立刻推门下车。
没多久,于长海一路小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警服下摆随着步子晃动,额头上汗水不断往下淌。
到车窗前时,他先抬手敬了个礼,呼吸还有些乱。
“周书记,刑市长。”
刑荣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于长海咽了口唾沫。
“目前二十八辆重点车辆已经全部检查完毕,没有发现毒品,也没有发现其他违禁物品。后面四辆普通运输车辆也做了抽检,暂时没有异常。”
“暂时?”刑荣开口,语气并不好听:“于局长,查了这么久,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于长海脸上露出几分惭愧。
“从现场检查结果看,没有。”
“没有你搞出这么大阵势?”
“刑市长,匿名举报内容很具体,车队数量、出发地点、运输路线都对得上。我作为公安局长,不敢拿这种事赌。要是我今天不查,车上真有大量毒品出了闽东,那才是无法挽回的责任。”
刑荣盯着他。
于长海低下头。
“是我判断过于急了。给市委、市政府造成了麻烦,也影响了企业正常运输。我愿意作检讨。”
他这番话说得很诚恳。
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接到重大举报后担心失控、急于立功又急于担责的公安局长,判断失误,行动过火,最终什么也没查到。
这比任何辩解都更容易让人接受。
周扬坐在车里,神色没有变化。
“车辆全部查完了?”
“是。”
“司机和随车人员身份核过没有?”
“正在进行最后一轮比对。”
“货运单据呢?”
“缉毒支队、交警支队和交通部门的人正在联合核验。”
周扬淡淡道:“那就继续查完。”
于长海抬起头。
“继续查完?”
“你不是说担心有漏网之鱼?”
周扬看着他:“那就把该走的程序全部走完。车、货、人、单据,一个环节都不要缺。查完以后,该放的放,该登记的登记,该赔偿的赔偿。”
于长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原本以为周扬至少会发火。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没查到任何东西,媒体还在旁边拍着。
换成一般领导,不说当场拍桌子,也该冷着脸问一句“谁让你这么干的”。
可周扬只是让他继续查。
平静得没有半点情绪。
于长海心里反而有些不踏实。
“周书记,那后续……”
“按规矩办。”
周扬说完,将车窗升了上去。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收费站,没有停留太久。
刑荣坐在车里,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拥堵的车流和满地待装的货物,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
而于长海站在原地,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国道尽头,才慢慢直起腰。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掌心湿得厉害。
……
十分钟后,远洋集团顶层办公室。
安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副小型望远镜。
远洋新城工地西侧那栋尚未完工的高层,已经被临时改成了项目指挥楼。
站在这里,能够看到远处一段高架道路,也能看到收费站方向若隐若现的警灯。
窗边的桌上放着一台监控显示器。
画面不算清晰,却足够看见检查区的情况。
被拆开的茶叶、散落的菌菇、围在警戒线外的记者,还有于长海那副满头大汗、不断下令的狼狈模样,全都落在屏幕里。
安冬看了很久。
直到周扬的黑色轿车从画面边缘离开,他才把望远镜放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
安冬伸手接起。
“于局长。”
电话那头,于长海的声音有些低。
“安总,G353这边已经查完了。没有查到任何东西。”
安冬笑了一下。
“我看见了。”
于长海沉默片刻。
“周扬没有发火。”
“他当然不会发火。”
安冬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拨动那张港区简图:“这种时候发火有什么用?记者在,司机在,警察也在。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你,只会让人觉得他容不下一个急着办案的公安局长。”
于长海咬了咬牙。
“可他让我继续查完。”
“那就查完。”
安冬语气很轻:“你今天做得不错。动作够大,态度够足,手续也挑不出毛病。所有人都看到了,于局长为了抓毒贩,连远洋和二建的车都敢查。”
于长海没有出声。
安冬坐到椅子上,抬眼看向窗外。
“这就是你要给周扬看的东西。”
“一个尽忠职守、不怕得罪企业、不怕担责任的公安局长。”
于长海的呼吸缓缓放松了一点。
安冬继续道:“至于周书记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今天越平静,心里就越难受。”
“他会不会怀疑?”
“怀疑是他的事。”
安冬说:“没有证据的怀疑,摆不到台面上。今天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G353,在那二十八辆车,在这场查不出结果的行动上。”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安冬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于局长。”
“在。”
“周书记的脸,今天一定很疼。”
……
福安县高速入口外的服务区,刚过八点。
夜里的潮气还没散尽,停车坪的水泥地湿了一层。
几辆长途客车停在最外侧,司机拎着热水瓶往快餐店里走,车轮碾过积水,拖出一串短促的水声。
快餐店靠窗最里面的位置,叶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桌上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米粉。
碗里的汤早就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油。
他没心思吃。
靠在椅背上的旧式望远镜被他握在手里,镜筒从快餐店的玻璃窗后探出去,正对着服务区入口。
入口右侧,停着一辆送货用的小面包车。
车旁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草梗,正低头摆弄轮胎。
他是海上武警第二中队中队长,姓刘,身上套着一件沾满机油的旧工装,手边还放着千斤顶和扳手。
服务区加油站边,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加油员”正替货车擦反光镜,动作不紧不慢。
那是中队副队长高文涛。
停车场出口,一辆老旧桑塔纳停在树荫下,车前盖掀着,两名穿便装的海上武警队员围着发动机,满手都是黑油。车看着像是抛锚了,实际上后备厢里放着手持电台、执法记录设备和两支用帆布包裹起来的短枪。
再远一些,服务区公厕外、便利店门口、货车停车区的转弯处,都有人。
他们没有穿制服,也没有把警戒线拉出来。
叶俊的命令很清楚。
先看,后查。
不惊蛇。
一辆大货车从高速辅路拐进服务区时,叶俊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眼腕表。
八点十二分。
白色厢式货车,车头右侧喷着二建集团的蓝色标志,后车厢沾了不少泥点,像是刚从工地出来。
车速不快,进服务区后先绕着停车坪转了半圈,最后停在靠近加油站的最外侧。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货车跟了进来。
有两辆是二建集团的工程运输车,剩下几辆没有统一标识,一辆挂着农副产品配送公司的牌子,一辆车身上印着“闽东山海特产”的绿色字样,还有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灰色篷布压得很低,车斗外侧绑着几捆空塑料筐。
叶俊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
“目标一号、二号、三号进入服务区。”
耳机里很快传来高文涛的回应。
“收到。司机没有异常举动,两辆车准备加油。”
“出口组不要动。”
“明白。”
叶俊又看向门口。
货车司机陆续跳下车。
有的伸着懒腰,有的去便利店买水,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走到快餐店门口,隔着玻璃朝里扫了一眼。
叶俊早在对方抬头之前侧过脸,端起米粉碗,用筷子拨了拨已经泡软的米线。
那男人没有发现异常,转身朝卫生间方向去了。
叶俊放下碗。
他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从市局打出那通电话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G353国道那边动静这么大,警车、特警、交警、缉毒,几乎把整条路都压住了。
于长海把场面铺得越开,越显得福安方向这条线有问题。
这批车没有走国道。
它们绕开了市区,绕开了最显眼的卡口,选择从乡道接高速,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外运路线,实际上却正好能避开大规模封锁。
太巧了。
巧到叶俊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几次的纸。
上面是那名短途货运司机提供的几个残缺车牌,还有远洋新城、城南物流园和二建堆场附近的几个出入时间。
其中两辆车,对上了。
虽然只对上了后四位数字。
可车牌不可能完全一样,司机记忆也未必准确。
更何况,货运公司临时更换车辆、套用单据,本就是走私线常用的手法。
叶俊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次不能再错。
他必须抓到东西。
不只是为了周扬给他的那一个中队,也不只是为了证明于长海有问题。
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谁扔过来就能用一次的刀。
他需要让安冬知道,自己还有价值。
最好,也能让周扬看到。
看到他叶俊不是只会接线索、破案、领功的摆设。
对讲机里传来高文涛的声音。
“叶队,目标车辆已经加满油,准备离开。”
叶俊抬起头。
“执行第一步。”
“收到。”
加油站边,高文涛将油枪挂回油机,抬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朝刚发动的第一辆厢式货车走去。
“师傅,等一下。”
驾驶室里的男人探出头。
“怎么了?”
高文涛指了指车头。
“你这车右前轮花纹磨得厉害,刚才进站时还压线了。我们这边配合高速管理站做车辆安全检查,麻烦熄火,出示一下行驶证和货单。”
司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加个油也查?”
“例行检查。”
“我这车是二建集团的,拉的是工地配套货,单子齐着呢。”
“单子齐不齐,得看过才知道。”
高文涛说话不急,站的位置却刚好挡住了车头。
另一边,那名装作修车工的班长也站起身,拿着扳手走了过来。
司机脸色不太好看。
他朝后面几辆车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反应。
可后面的司机显然也没想到会碰上检查,有人摇下窗户探头,有人干脆熄了火。
叶俊从快餐店里走出来时,高文涛已经拿到了第一辆车的证件。
他没有立刻亮身份,只站在不远处看着。
驾驶员叫陈大发,四十二岁,闽东本地人,驾驶证、从业资格证、运输许可证都在有效期内。
车属于二建集团下属的工程运输公司。
货运单上写得很清楚。
装货地点:城南物流园三号库。
货物名称:白茶礼盒、干笋制品、菌菇干货及包装辅材。
发货单位:闽东山海贸易有限公司。
收货单位:江北省华兴连锁超市采购中心。
装货时间:凌晨四点四十。
预计抵达:次日下午。
高文涛翻完单据,抬头问:“城南物流园三号库,谁给你装的货?”
陈大发答得很快。
“仓储组啊。一个姓孙的调度,个子不高,戴眼镜。”
“你跟了几趟这条线?”
“头一趟。”
“货主认识吗?”
“不认识。我就是开车拉货的,货装上来,单子交到我手里,我按路线走。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给二建运输公司打电话核。”
高文涛低头看着运输单,没有马上说话。
叶俊走了过去。
陈大发见他年纪轻,穿得又不像工作人员,皱着眉问:“这位是?”
叶俊从夹克里拿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市公安局,叶俊。”
司机脸色微变。
“警察?”
“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叶俊看着他:“你凌晨几点进的城南物流园?”
“不到四点半。”
“从哪条路进去的?”
“城南大路,过物流园北门。”
“北门?”
“对啊,门卫登记都在北门。”
叶俊从内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线人提供的消息。
那批换过运输单的车,凌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在城南物流园南侧卸过货。
南侧是临时堆场,监控不全,紧挨着一条施工便道。
陈大发的装货时间是四点四十。
晚了一个多小时。
看起来不对。
可也可能正是因为换单、转货,才晚了一个多小时。
叶俊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你从北门进,车上的泥是从哪儿来的?”
陈大发一愣,低头看了看轮胎。
“物流园里面下水管道施工,北门进去那段路烂得很,昨晚还下过雨,沾点泥有什么奇怪的?”
叶俊没有接话。
他半蹲下来,手指在轮胎边缘的泥里捻了一下。
泥是湿的,夹着碎石和细小的水泥渣。
的确像施工路段带出来的。
高文涛看了他一眼。
“叶队,怎么办?”
叶俊站起身。
“过磅。”
陈大发一听,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警察同志,查证件我配合,查货单我也配合。可过磅得耽误多久?这车后面还有好几辆,大家都赶着送货。”
叶俊抬头看着他。
“你要是没问题,怕什么过磅?”
陈大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拍方向盘。
“行,过就过。”
“所有车,依次去服务区货车磅。”
叶俊转向高文涛。
“别让车队挤在一起。每次只放一辆过去,司机和跟车员分开问。”
“明白。”
服务区后侧有一处简易货车磅,原本是为超载检查准备的。
第一辆车缓缓驶上去。
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几下,最终停住。
高文涛拿着单据对了一遍。
“核载、车重、货重加起来,和单据相差七十公斤。”
陈大发立刻说道:“油箱加满了,驾驶室还有水和工具,七十公斤还多吗?”
高文涛没理他,拿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
货运单上的毛重是十七点八吨。
实际显示十七点七三吨。
不仅没有超重,反而轻了七十公斤。
第二辆。
相差四十公斤。
第三辆。
相差六十公斤。
第四辆。
相差不足二十公斤。
所有误差都在正常范围内。
叶俊站在电子磅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放人。
“开箱。”
陈大发猛地抬头。
“还要开?”
叶俊目光落在货车后门上。
“开。”
司机站着没动。
高文涛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配合检查。”
陈大发看了眼周围散开的便衣人员,又看了看叶俊手里的证件,脸上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从驾驶室里拿出钥匙,走到车后。
货车门锁转动时,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
门一拉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最外层是印着“闽东山海”的硬纸箱,每个箱子都做了塑封,纸箱上贴着条码和出厂批次。
箱与箱之间用泡沫板隔开,防止长途运输挤压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