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闽东,空气里吸饱了海水蒸发后的盐分,湿热且黏腻。
市政府大楼三楼,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老式空调机箱在窗外发出单调的嗡鸣。
周扬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科研所递交的采购清单。
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陈建宇坐在对面,白衬衫的领口湿透了,紧紧贴在脖颈上。
科研所挂牌后,海景家属楼的图纸和子女择校特权的红头文件砸下去,这批从深城挖来的顶尖大脑彻底在闽东扎了根。但技术研发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跑通的。
“周市长,买不到。”
陈建宇把另一份国内民用市场设备反馈表推过桌面,声音发干:“高频浮点运算设备,还有高纯度的铍铜合金。这几样东西,国内民用市场根本没有流通渠道。外资企业那边把这几项列入了禁运黑名单。没有这些硬件支撑,我们重构的底层逻辑架构就是纸上谈兵,代码跑不起来。”
周扬垂眼看着采购清单上那几个标红的专业术语。
外资的科技封锁从来不是单点爆破,而是全产业链的绞杀。
他们允许你在下游做组装赚点辛苦钱,但只要你敢把手伸向底层的硬件和材料,大棒就会毫不留情地砸下来。
“我知道了。”周扬把清单合上,压在镇纸下:“你先回科研所,把算法模型的草图整理一份出来,等我电话。”
陈建宇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起身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周扬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周市长,大中午的打保密专线,闽东天塌了?”
张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透着老江湖特有的松弛感。
“天没塌,路堵了。”
周扬靠在椅背上,直奔主题:“张书记,绵阳是西南军工重镇,手里捏着大把的闲置高频运算设备和特种合金材料指标。闽东科研所需要这批东西,开个价。”
张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笑声更大了。
“周扬啊周扬,你这鼻子比警犬还灵。绵阳有你想要的东西,军工所仓库里落灰的设备,拿出来随便改改,都比市面上那些民用破铜烂铁强。但跨省调拨军工物资,这可是要担政治风险的。你拿什么换?”
利益交换,这是官场上最稳固的结盟方式。
“川省那边的军转民企业,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吧。”
周扬一针见血地戳中张华的痛点:“产品滞销,库存积压。闽东的石门澳港区二期已经开始运转,日韩航线全线打通。我可以给绵阳的军转民企业开辟一条出海专线。”
“不够。”张华压低了声音,讨价还价:“出海专线是个好东西,但绵阳那些老厂子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我要石门澳港区免除绵阳企业前两年的所有港口杂费和仓储费。”
免除两年杂费。这笔账算下来,闽东港区要倒贴上千万的运营成本。
“不行。”周扬拒绝得干脆利落:“石门澳的规矩是我定的,今天给你开了免杂费的口子,明天省里其他地市就会拿这个做文章。规矩破了,港区就乱了。”
“那这事没得谈了。”张华语气转冷,准备挂电话。
“张书记,别急。”
周扬的语速不急不缓,抛出了真正的筹码:“我给你换一套方案。闽东科研所刚刚重构了一套图形处理底层逻辑架构。这套算法如果运用到绵阳军工所的雷达信号处理上,能完成全盘的数字化升级。拿技术换材料,这笔买卖,绵阳不亏。”
电话那头,张华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达信号数字化升级,这是绵阳军工所目前最头疼的卡脖子难题。
“周扬,你少拿民用的玩意儿来忽悠我。你们那个草台班子搞出来的算法,能上军工线?”张华语气里存疑。
“行不行,让军工所的专家看一眼就清楚了。”
周扬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后,我会让工程师通过加密传真,把算法模型草图发到你的保密机上。”
挂断电话,周扬拨通了陈建宇的内线。
川省,绵阳市委大院。
张华捏着那份刚刚从加密传真机里吐出来的草图,大步流星地走进市委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绵阳军工所的首席专家刘老正在翻阅文件。
“刘老,您给掌掌眼。”
张华把草图铺在桌面上:“沿海一个民用科研所搞出来的底层算法,说能用在咱们的雷达信号处理上。”
刘老推了推老花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老人的目光便死死钉在了那几行复杂的逻辑代码上。
他一把抓起草图,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纸面上,手指顺着代码的走向一行行划过,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这是重构了多边形渲染的底层计算方式!”
刘老抬起头,满脸涨红,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张书记,这套算法如果封装进我们的信号处理芯片,现有雷达的抗干扰能力和运算效率,至少能提升三十个百分点!这是谁搞出来的?这是天才的构想!”
张华听完,心底的石头落了地。
周扬没有撒谎。这套技术,价值连城。
“刘老,技术可靠就行。”张华收起草图,眼底划过一抹狠厉。
下午三点,绵阳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常务副市长赵明诚坐在张华侧对面,手里转着钢笔,语气阴阳怪气:“张书记,拿我们绵阳军工所的特种材料和高频运算设备,去支援闽东那个连高校都没有的地级市?这不合规矩吧。核心材料流失到沿海的民用企业,出了泄密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赵明诚是绵阳本地保守派的代表,向来和张华的激进作风不对付。
几个本土派的常委也纷纷附和,试图在表决前将这个合作方案搅黄。
张华坐在主位上,没有接话。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赵明诚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扫过。
“赵副市长,规矩是用来保护国家利益的,不是用来给你当挡箭牌的。”张华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直接甩在红木桌面上。
卷宗滑到赵明诚面前。
“既然赵副市长这么讲规矩,那我们今天就谈谈规矩。”
张华的声音冷得掉渣:“上个月,市高新区第二标段的基建工程,中标企业是宏达建筑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的亲小舅子。不仅违规转包,还使用了劣质水泥,导致两栋厂房出现沉降裂缝。”
赵明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转钢笔的手僵在半空。
“张书记,这……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赵明诚结结巴巴地辩解。
“捕风捉影?”张华一拍桌子,震得所有人打了个哆嗦:“宏达建筑的账本、你小舅子的口供,还有你违规批条的签字原件,全在这份卷宗里!纪委的同志已经在隔壁会议室等着了!”
张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明诚。
“赵明诚同志,我现在代表市委正式宣布,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几个常委,全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华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当场碾碎了反对派的骨头。
“现在,关于和闽东科研所的物资技术交换方案,还有谁有意见?”张华环视全场,语气平静。
全票通过。
两天后,闽东市郊,联合科研所新址。
三辆挂着川省军牌的重型卡车驶入刚刚平整出来的黄土地。
车门打开,几名穿着作训服的押运员跳下车,开始核对物资清单。
周扬站在彩钢瓦搭建的临时办公区前,看着那些被墨绿色帆布严密包裹的木箱被一台台卸下。
高频浮点运算设备、高纯度铍铜合金。
国内民用市场根本买不到的硬通货,被张华以军工调拨的名义,硬生生砸进了闽东的土地。
陈建宇带人围了上去,抚摸着那些带有军工编号的木箱,激动得连手都在发抖。
“周市长,有了这些设备和材料,三个月内,第一代底层逻辑芯片的流片就能出来!”陈建宇转过头,声音发哑。
周扬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忙碌的工地,看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
跨省闭环,技术与资源的完美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