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澳港区的早潮退得早。
泊位外，海面压着一层灰白的光，吊机的长臂在雾气里起落。
铁链摩擦声、叉车倒车声、海关验单的喊话声，混在一起，把春节后那点松散年味磨得干干净净。
上午九点，一艘挂外籍旗的货轮靠上三号码头。
船名刷在船舷上，英文漆字掉了几块，船壳有旧锈，吃水不浅。
报关单上写的是废旧电器、二手压缩机、旧电视显像管和一批待拆解电子板，目的地是闽东城南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远洋电器。
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安冬。
港区管委会的人翻着资料，眉头压了压。
“南洋华侨？”
“材料齐。”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道：“护照、侨资证明、港岛中介担保，还有省外经口那边的函。注册资金三百万美元，先期到账一百二十万。”
管委会副主任没再说话，只把文件夹合上。
这年头，南洋华侨四个字在沿海地方很管用。
谁家要是能拉来一笔侨资，县里市里都愿意在会上点名表扬。
更何况远洋电器不是空壳，人家一落地，就重金包下港区后方三个大型仓库，租期五年，租金一次性付了两年。
钱进了建行监管账户。
手续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货轮甲板上，一个年轻男人扶着栏杆往下看。
他穿灰色风衣，头发梳得利落，脸部轮廓偏东方，鼻梁和眉骨却比本地人更深一点。
港区的风大，吹得衣摆贴在腿侧，他没动，只看着一只只集装箱被吊下船。
身后，一个矮个男人低声道：“安先生，仓库那边已经清出来了。三号、四号、六号，门口都有我们自己的人。”
安冬点了点头。
“本地人呢？”
“找了两个包工头。一个姓何，一个姓郑。以前在码头混饭吃，手底下有一批搬运工，嘴不严，但好用。”
安冬转过身，普通话说得很顺，只在尾音里留着外地腔。
“嘴不严的人，别让他碰里面的箱子。”
矮个男人低头：“明白。”
安冬下船时，港区工作人员迎上来，态度客气。
“安先生，欢迎来闽东投资。仓储这块，您放心，市里对侨资企业一直重视。”
安冬笑了笑，握手的时间拿捏得很准。
“闽东有港口，有人工，也有政策。我在南洋做电器回收多年，这次回来，是想把旧电器拆解、再利用做成一条正规线。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关照。”
话说得圆，姿态放得低。
港区的人听着舒服。
下午，三个仓库陆续落锁。
六号仓最靠里，离主路隔着两排集装箱。
卷闸门放下后，里面只剩几盏白炽灯，光线落在堆成山的旧电视机、报废冰箱和破碎塑料壳上。
矮个男人带人撬开最里面一排木箱。
上层是旧电路板，铺得很厚。
搬开后，下面露出一层密封铁皮盒。
铁盒再打开，里面是用防潮袋封好的白色粉末，一包一包，码得齐整。
仓库里没人讲话。
安冬戴上手套，捏起一包，在灯下看了看。
“南边那条线，谁接？”
矮个男人答：“城南夜总会有个姓骆的，外号骆三。年前刚开了两家歌舞厅，背后有港区包工头投钱。他想要货，也想要人撑场。”
“他懂规矩？”
“懂一点。”
安冬把袋子放回去。
“一点不够。让他先拿样货，别给多。闽东公安前两年清过一轮，剩下的人胆子不大，胃口却会长。先喂小口，等他们离不开，再谈价。”
矮个男人点头。
安冬走到仓库门边，隔着铁皮听外头的叉车声。
闽东新港，新仓库，新公司。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的地方，最适合落第一脚。
只要脚印擦得快，谁也分不清是灰，还是潮泥。
……
市政府三楼，周扬正在审赴日韩招商团的最终名单。
纸上人名不多，压得很紧。
市政府这边，周扬领队，许长明留守，昝素华随团负责综合协调。
招商局潘学忠、宣传部陈志远、外办两名干部、质检口两名技术骨干，再加霞浦、福鼎、古田三地各一名懂产品的副县长。
时间，四月十三日。
第一站，首尔。
第二站，东京。
周扬拿钢笔在名单末尾签下名字，笔锋收住后，没有马上合上文件。
昝素华站在桌前，道：“市长，省外办那边回话了。首尔的茶礼渠道、冷链企业和两家水产协会都能安排。东京那边难一些，商务机构愿意见，但企业名单还在确认。”
“先把首尔做扎实。”
周扬把名单推给她：“不要贪多。二十个人能谈出三张真订单，比五十个人拍照有用。”
潘学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产品目录，纸边被他翻得发软。
“市长，福鼎那边想把白茶礼盒做成主推，包装样品送来了。我看过，太土。大红大金，外头还印了两行诗。”
周扬抬头。
潘学忠忙补了一句：“我已经让他们改。日韩市场不吃这套。”
“不是日韩不吃。”
周扬道：“是懂消费的人都不吃。礼盒不是越厚越贵，包装要让人愿意拿上桌。茶叶分级、年份、检测报告，放在里面。外头少写废话。”
陈志远在一旁记下：“电视台那边拍了霞浦网箱的素材，画面能用。就是渔民讲话太散，要不要配稿？”
“别把人剪成汇报腔。”周扬道：“让他们讲一天起几网、死鱼率多少、冰鲜多长时间进港。这比口号管用。”
几个人都应下。
这时，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屋里几个人停住话头。
周扬看了一眼号码，拿起话筒。
“我是周扬。”
电话那头只有短促的电流声，过了几秒，龙游的声音传来。
“东西到了没有？”
周扬看向昝素华。
昝素华会意，带着潘学忠和陈志远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合上。
周扬道：“说。”
龙游没有寒暄。
“云州方面同意接线。刘天明愿意按你和张华的方案走，但他要先确认口令。第一句，边茶过山，雨后开仓。回句，海鱼入港，月前封账。”
周扬拿笔记下。
“联络人？”
“云州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名叫段清河。公开身份是陪同云州考察团来闽东。私下里，他只认这两句。材料不走传真，不走普通机要，先由国安转一次，再由你们三方各留副本。”
周扬问：“云州那边查到哪一步？”
“边境两个县，木材、药材、矿产三类公司里，有六家账不干净。更麻烦的是，有两名基层缉毒警去年出事，案卷被压得很难看。刘天明这些年不是没动，是动一次，被人按一次。”
周扬的笔停在纸面上。
“他顶得住吗？”
“顶不顶得住，要看这次谁站在他后面。”
龙游道：“公安部那边已经有人关注，但还不到公开下场的时候。你们三地先把证据链做厚。入口、配套、出海口，缺哪一段都不成案。”
周扬看着桌上的招商名单。
四月十三日，首尔。
明面上，他要带队出海，把闽东的茶、鱼、菌推到日韩市场。
暗地里，云州的入口、绵阳的电子配套、闽东的港口仓储，三条线要同时织起来。
稍有一处漏风，李达安的人就会缩回边境线外，换张脸继续进来。
“刘天明什么时候到闽东？”
“下周。”
龙游道：“名义是考察山海产品国际化试点。张华也会来。你们三个人见面时间不宜长，地点你定。”
周扬看了一眼窗外。
港区方向，远处吊机排成一线，海面上有船正往泊位靠。
“安排在霞浦。”
周扬道：“上午看网箱，下午看冷链仓，晚上住县招待所。谈事放在冷库办公室。那地方机器声大，进出人员有登记，理由也顺。”
龙游在电话那头笑了下。
“你这地方干部干久了，选屋子都比以前讲究。”
“以前选山沟，现在选冷库。活法不一样。”
“还有一件事。”
龙游的语气压低：“石门澳港区新进一家远洋电器，南洋侨资背景。材料看着干净，但货轮路线绕过港岛，先停了两处小港。国安这边没有下结论，你先别动，盯住仓库和人。”
周扬的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短线。
“仓库号。”
“三号、四号、六号。”
周扬抬眼，门外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我让黄伟查外围，不碰货。”
“对。别急着开箱。真有东西，箱子只是尾巴。要找的是谁在本地接货，谁给他们洗账，谁替他们铺夜场。”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扬坐了片刻，把写着口令的便笺撕下，夹进硬抄笔记本最里页。
他打开窗。
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港区的潮味和机器油味。
远处的闽东港正在忙，吊机起落，货车排队，仓库一间间亮着灯。
那是闽东往外走的门，也是别人往里钻的缝。
周扬把赴日韩招商团名单合上，按在桌面上。
明面出海，抢日韩市场。
暗中收网，斩断境外那条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