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良偏着头,停了两秒,才把脸转回来。
那巴掌不重。
真论轻重,连审讯室里一记普通耳光都算不上。
可落在钟晓芸手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钟晓芸不是外人。
她是钟家这一代里,少数能进老宅书房的人。
她嫁进朱家以后,许多话更不必自己开口,旁人就要先让三分。
钟建良这些年在地方上走得快,也少不了她在燕京替他挡过几回风。
现在,她站在凯华酒店二楼女洗手间里,用一记耳光,把这些年的遮掩全撕开了。
水龙头还开着。
水流打在瓷盆里,声音单调。
外面宴会厅传来一阵掌声,隔着门板,听不清是谁在讲话。
钟晓芸抬手关了水。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
她盯着钟建良看了很久,开口时嗓子发哑。
“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钟建良没有接话。
“你在蓉城那些事,贪也好,斗也好,我以前不是半点风声没听过。”
钟晓芸把手按在台面上,指甲修得干净,手背上有几道不容易遮住的纹路:“我总觉得,你再怎么争,也有个底。钟家出去的人,哪怕路上踩了泥,也不至于把自己踩进坑里。”
钟建良把嘴里那团棉纸取出来,攥在掌心。
“可你干了什么?”
钟晓芸往前压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炸闹市,杀调查组,调炮兵去轰医院。建良,你是疯了,还是觉得这天下已经姓钟?”
钟建良喉结动了动。
“小姑。”
“别这么叫我。”钟晓芸打断他:“我听着脏。”
钟建良低下头,工装外套的袖口沾着厨房油污,旧西装领子不合身,勒得脖子有些发紧。
他逃了半个月,没在山路上低头,没在检查站前低头,杀人后也没低头。
可钟晓芸这句话,让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问。
钟晓芸笑了一声,笑声短,压在喉咙里:“不然呢?”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又很快放下:“老爷子知道了,差点没挺过去。医生进老宅的时候,警卫把院门都封了。你爷爷这一辈子,打过仗,挨过批,风口浪尖上没弯过腰。你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蹭。”
钟建良眼皮跳了一下。
钟为民。
这三个字没有从钟晓芸嘴里说出来,可钟建良脑子里已经有了那间书房。
老爷子坐在红木椅上,军装照挂在墙上,桌上一本摊开的战史,旁边放着放大镜。
年轻时的钟为民不爱讲道理,爱讲规矩。
谁错了,先站着,站够了再说话。
钟建良小时候挨过几次训。
最重的一次,是他在部队大院里跟人打架,把人鼻梁打塌。
老爷子没问谁先动手,只问他,动手前想没想过后果。
那天他站了三个小时。
如今,后果摆在眼前。
钟建良把掌心里的棉纸丢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声盖过了几秒钟的沉默。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走到这步。”
他说:“蓉城那边的局,已经收不回来了。张华查汉隆,周扬插手闽东和绵阳,陈吉安想切割,秦风又想卖人。小姑,你在燕京,不在局里。那种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被人拖出去剁碎。”
钟晓芸看着他。
钟建良继续道:“我只能先动手。张华不死,汉隆的账会掀到省里。周扬不死,他会把我往死里咬。陈吉安那种人靠不住,秦风更靠不住。百味居那一下,我原本——”
“够了。”
钟晓芸两个字,把他剩下的话摁了回去。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掌心。
那只手刚刚打过人,手指还在发僵。
“不必解释。”
钟建良看她。
“你说得再细,也就是把脏事讲得有条有理。”
钟晓芸把手帕折好,放回包里:“建良,事到今天,不是你哪一步算错了。是你路走歪了。”
钟建良的脸绷住。
钟晓芸没有给他留余地。
“如果你清正廉洁,汉隆的账咬不到你。如果你没把手伸进项目,陈吉安拖不住你。如果你没把地方当成自己的盘子,张华查谁,周扬咬谁,都咬不到钟家头上。”
她停了停,语气降下来:“你不是输给周扬,也不是输给张华。你输给你自己。”
外面又响起笑声。
酒会还在继续。
有人在二楼宴会厅里举杯,说着场面话。
凯华酒店的灯亮着,红毯铺着,门口车辆排成一列。
那些衣冠齐整的人,没人知道女洗手间里站着一个全国追捕的逃犯。
更没人知道,钟家正在悄悄处理一块烂到骨头里的肉。
钟建良没有反驳。
他还能怎么反驳。
这些话,如果换成周扬来说,他会找十个理由回击。
换成张华来说,他会冷笑。
换成陈吉安来说,他会把账本砸回去。
可钟晓芸说,他只能听。
因为钟晓芸不是审他的人,是救他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肯见他的钟家人。
“老爷子怎么说?”钟建良问。
钟晓芸看了他一眼:“老爷子说,钟家没有逃兵。”
钟建良的手在身侧停住。
钟晓芸接着道:“他还说,如果你还认钟家的门,就去投案,把该交代的交代干净。别让国家替钟家清门。”
钟建良半晌没动。
“那你为什么还来?”
钟晓芸没马上答。
她转过身,重新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到水下冲了几秒。
水流不大,沿着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一阵才关掉水。
“因为你爷爷盯着所有人。”
她抽出纸巾擦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稳妥:“老宅的电话有人记录,进出的人有人盯,连我今天来凯华参加酒会,都是借朱家的名义。我要见你,只能这么大费周章。”
钟建良听明白了。
钟为民不许救。
钟晓芸还是来了。
这不是钟家的态度,是她这个小姑的私心。
钟晓芸把手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
文件袋不厚,封口用细绳缠了两圈。
她递过去时,没有看钟建良的手。
“拿着。”
钟建良接过。
纸袋压在掌心,有点硬。
他没急着拆,只问:“里面是什么?”
“户口本,身份证,钥匙,房产证。”
钟建良抬眼。
钟晓芸道:“东北青河,靠山边的一个村子。村后有座荒山,山腰上有间老房子,早年朱家一个远亲留下的,后来过户过几次,现在落在一个没人查得着的名字底下。”
“屋子破,能住人。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老弱多,外来一个收山货的,不扎眼。”
钟建良手指压住文件袋边缘。
青河。
东北。
不是边境口子,不是港口,也不是西南山道。
这地方不适合逃出国,却适合把人埋进时间里。
钟晓芸看穿他的念头:“别想着现在出境。这个节骨眼,任何口岸、边贸线、蛇头渠道,都是网。你敢碰,就是自投罗网。”
钟建良问:“国内就安全?”
“国内也不安全。”
钟晓芸答得很干脆:“但比你现在往外跑强。你先躲进去,改名换姓,少说话,少见人,别碰电话,别写信。青河那边冬天长,山路一封,外人进去不方便。你熬过这一阵。”
“多久?”
“至少两年。”
钟建良看着她:“两年以后呢?”
钟晓芸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的酒会换了曲子,低低的弦乐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女洗手间里灯光太亮,瓷砖被擦得发白,照得人脸上的疲态藏不住。
钟晓芸把手包扣上,金属扣轻轻合住。
“出国。”
钟建良抬头看她。
“去哪儿?”
“大俄。”
这个答案落下来,钟建良的眉骨压低了些。
大俄。
太近。
近到边境线那头的风声,都能吹回国内。
近到出了事,很多东西未必遮得住。
钟建良这半个月在路上滚过,太清楚“逃亡”两个字不是地图上画一条线那么简单。
他问:“会不会太近了?”
钟晓芸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有挑地方的资格?”
钟建良没说话。
钟晓芸的话很硬,硬得没有半点亲戚之间的遮掩。
“新家坡?港岛?东南亚?”
她压低嗓子:“这些地方现在你敢碰?你一露面,钟家还没来得及替你收尸,别人先拿你当筹码卖了。你在蓉城做的事,够多少人睡不着觉?你以为只有公安、国安在找你?”
钟建良把牛皮纸袋捏在手里,纸面被压出几道皱。
“去了大俄,我怎么生活?”
钟晓芸停住。
这个问题,她本来不想说得太透。
说透了,另一扇门就开了。
那扇门后面不干净,也不光彩,甚至比钟建良现在脚下这条路更难收拾。
可她今天来,已经不是为了保全体面。
体面这种东西,钟建良在江油那一声爆响里,早就败光了。
她把视线挪到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妆容齐整,耳环、项链、裙摆,全都合规矩。
可镜子里的钟晓芸,似乎比先前外头宴会厅里的‘朱夫人’老了许多
“周伟还活着。”
钟建良的手停住。
他看向钟晓芸,半晌才开口:“谁?”
“周扬的父亲,周伟。”
水龙头没有开,屋里却像有水声在某处漏着,细,长,钻进耳膜。
钟建良听过这个名字。
大院里那些旧事,没人会当着周扬的面讲,可背后从不缺闲话。
周云开的儿子,大学教授,早年带着妻子离开国内,把周扬一个孩子丢在燕京。
后来有人说去了海外,有人说死在外头,还有人说周家父子早断了根。
周扬很少提。
越不提,越说明这道疤还在。
钟建良看着钟晓芸:“你让我去投靠周扬的老子?”
这句话里终于有了点冷意。
“我差点杀了周扬。江油百味居,救护车上,涪江那边,哪一件不是冲着他和张华去的?你现在告诉我,两年后让我去找周伟?”
钟晓芸没有被他压住。
“周伟和周扬,不是一家人。”
钟建良笑了一下,笑声很低:“父子还能不是一家人?”
“你别拿普通人的伦常去套他们。”
钟晓芸道:“周伟当年离开的时候,周扬才多大?这些年,周伟没回过一封信,没给过一句交代。周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这个爹。周伟也没把自己当周家人。”
钟建良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钟晓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线,不能说。
能从燕京老宅探出去,绕过几层人,摸到大俄那边一个见不得光的商路,靠的从来不只是亲戚情分。
钟家有人盯周扬,也有人盯周家。
周云开死后,周扬像一把被埋了多年的刀,重新从土里拔出来。
这样的刀,燕京那些人怎么会不查?
查来查去,周伟这条线就浮了上来。
“周伟现在回不了国。”
钟晓芸道:“也没打算回。”
钟建良问:“他在哪儿?”
“大俄。”
“做什么?”
钟晓芸的手指在手包边沿停了停。
这一停,钟建良就明白,下面的话不轻。
钟晓芸开口:“早些年,他本来想去新家坡。中间出了事,人被带去了金三角。那地方是什么样,你在部队待过,比我清楚。一个教书的,进了那种地方,要么被吃干净,要么学会给别人做事。”
钟建良没插话。
“周伟会俄语,懂机械,有文化,也有脑子,也会跟人谈条件。”
钟晓芸说:“金三角那边有个李将军,手底下缺这样的人。毒、矿、木头、枪,各种路子缠在一起。那些人缺的不是胆子,缺的就是高文化,高智商的人才。”
钟建良的眉头慢慢收起。
他听懂了。
钟晓芸继续道:“金三角要军火,大俄最不缺的就是军火。周伟搭上这条线以后,成了李将军的军火管家。货从哪儿来,钱从哪儿走,哪一段用皮包公司,哪一段走正规贸易,哪一段需要换身份、换船、换仓,他都管。”
女洗手间外面有人经过,鞋跟声停了一下,又走远。
钟建良把牛皮袋夹到腋下,声音压得更低:“周扬知道吗?”
“未必。”
“未必?”
“周扬不是神。”
钟晓芸道:“他查得再深,也查不到每一条边境灰线。再说,周伟这十几年换过好几层身份,金三角、大俄、东欧边上的空壳公司,名字都不一样。不是有人专门盯着,不会把这些人拼到一起。”
钟建良看着她:“钟家为什么盯周伟?”
钟晓芸这回没有绕开。
“因为周扬。”
四个字,说得很干净。
“周扬在西北起势太快。黄崖、余德、多玛、榆树,后来又到闽东。每一步都踩在别人不敢踩的地方。他背后除了杨家、张华,还有没有别的线,燕京不会没人问。”
钟建良点了一下头。
问了。
查了。
结果查到了一个更脏、更远、更难拿捏的周伟。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荒唐。
一个儿子在国内当市长,修港口,办园区,搞手机出口,拿着规矩和账本逼人低头。
一个父亲在国外替金三角军头做军火账房,把见不得光的生意洗成贸易单据。
父子两人隔着半个世界,各走各的险路。
“所以你让我两年后去找他。”
钟建良道:“不是投靠,是借他的路子活。”
“对。”
钟晓芸没有粉饰。
“你去大俄以后,不会直接见周伟。先有人带你落脚,换身份,学语言,熟悉那边的账和人。等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到一条干净产业线上。”
“木材、矿山机械、边贸仓储,都可以做。你要活下去,就把自己当成死人。钟建良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
钟建良问:“周伟愿意收?”
“他会愿意。”
“凭什么?”
钟晓芸看着他:“凭他也需要干净产业。”
钟建良没再说话。
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用解释。
见不得光的生意做久了,最缺的就是能站在阳光下的壳。
大俄那边九十年代乱,军火、矿山、边贸、皮包公司到处都是口子。
周伟手里有路,却未必有一个完全脱离当地旧圈子的干净人。
钟建良如果换掉名字,藏住过往,恰好能做这个人。
他懂体制,懂军队,懂项目,也懂怎么把黑钱洗成建设资金。
钟晓芸选这条路,不是心软。
是算过。
钟建良把牛皮袋打开一角,里面确有证件和房本,还有几张折好的纸币。
钱不多,够撑到东北,撑不到挥霍。
“他和周扬关系不好。”
钟建良说:“可血缘在那儿。哪天周扬查到这条线,怎么办?”
钟晓芸看着他,语气放得很慢。
“所以这两年,你在青河学三件事。”
“第一,闭嘴。”
“第二,学俄语。”
“第三,把你过去那套当市长、当参谋的架子扔掉。你不是去做钟家少爷,也不是去大俄重新立山头。你是去给自己捡一条命。”
钟建良把文件袋重新缠好。
“如果周伟让我碰不干净的?”
钟晓芸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倦意。
“那就看你还想不想活得久。”
钟建良看她。
钟晓芸一字一句道:“干净产业可以做。不干净的,别碰。军火,毒,人口,黑矿,哪一样你沾了,我不等别人动手。”
她停了一下。
“我会亲自替钟家清门。”
钟建良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这不是威胁。
钟晓芸要真想杀他,今晚就不会把他带出燕京。
可也正因为她愿意冒险救他,这句话才更硬。
她能救,就能收。
钟建良低声道:“我明白。”
钟晓芸盯着他:“你最好真明白。”
“这次我认。”
钟建良把牛皮袋收进工装内袋,声音低了下去:“江油那几条人命,调查组那几条人命,我逃得了人,逃不了账。小姑,我不是来跟你说自己冤。”
钟晓芸没有接。
钟建良继续道:“我会躲两年。俄语,我学。青河那边,我不惹事。两年以后去了大俄,你让我做木材,我就做木材;让我做仓储,我就做仓储。周伟那边,不该问的我不问。不该碰的,我不碰。”
钟晓芸看了他许久。
“建良,你这辈子最会讲漂亮话。”
钟建良的脸动了动。
这句话比那巴掌更难受。
钟晓芸把手包挎回臂弯,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停住。
“有件事你记牢。”
钟建良抬头。
“周扬不会放过你。”
钟建良没有说话。
“他现在人在绵阳,伤还没好,闽东一摊子事等着他。他腾不出手,不代表他忘了。你比谁都清楚,周扬是什么人。他要是真咬住一条线,不把骨头咬碎,不会松口。”
钟建良垂下眼。
周扬。
这个名字从钟晓芸嘴里出来,女洗手间里的温度像往下落了一截。
不是怕。
钟建良不承认自己怕谁。
可他见过百味居废墟里那个男人的反应。
爆响之后,墙塌梁断,钟建良安排的第二道刀子已经摸上救护车。
换成普通人,早被痛觉和混乱拖垮了。
周扬没有。
他在担架上还留着半条命,却能在几秒里判断伪装医生的站位、手腕、刀口,甚至能反手开枪。
这种人,不靠权力,也能要人命。
“我会避开他。”钟建良道。
“避不开,你就自求多福吧。”钟晓芸说。
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很轻。
女服务员在提醒时间。
钟晓芸回过头,脸上那点情绪已经收干净。
她重新变回酒会里的朱夫人,端正,体面,连眼角的红都被灯压住。
“十分钟到了。”
钟建良把黑框眼镜戴回去,又把右腮里的棉纸塞好。
那个钟家子弟从脸上退下去,后勤老工重新站在灯下。
他问:“老爷子那里……”
钟晓芸没有让他说完。
“别给老爷子写信,别托人带话。你活着,对他已经不是安慰。你别再让钟家替你收烂账,就是孝顺。”
钟建良低下头。
“小姑,保重。”
钟晓芸开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从今晚起,你不是钟建良。”
门开了。
外面的灯和人声涌进来一截,又被她的身影挡住。
守在门口的女服务员弯腰问候,钟晓芸没有回头,沿着走廊往宴会厅走去。
高跟鞋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钟建良在洗手间里又等了三十秒。
他打开设备间门,那三个维修工还在拆排风口,其中一个骂了一句,说酒店的线路真难伺候。
钟建良拎起工具包,低头从他们身边过去。
走廊的内保看了他一眼。
“修好了?”
“总闸没问题,里面的风机老了。”
钟建良把工作证往胸前按了按:“让外包换件吧,今晚先凑合。”
内保没再拦。
八点四十七,钟建良从凯华酒店西侧后门出来。
夜风贴着地面刮过,吹得他旧西装下摆贴在腿上。
门口的车还在排,二楼宴会厅里有人举杯,有人拍手,有人讲着燕京这个圈子里永远讲不完的场面话。
钟建良没有回头。
他沿着后巷往北走,经过垃圾房时,把工作证折断,扔进最里面的桶。
黑框眼镜也被他掰成两截,分别塞进两个井盖缝。
十分钟后,他穿过一条小街,拐进夜色更深的胡同。
牛皮文件袋贴在胸口,硌得人难受。
东北青河。
两年。
俄语。
周伟。
一个早该死在旧闻里的名字,竟然成了他最后的生路。
钟建良走到胡同尽头,停了一下。
远处有警笛声掠过,不是冲他来的,很快又远了。
他把棉帽往下压,拖着右腿,混进夜归的人流。
而在凯华酒店二楼,钟晓芸重新回到宴会厅。
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笑着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钟晓芸接过杯子,只说洗手间排风不好。
那人跟着笑了两句,话题转到别处。
灯下,钟晓芸站在人群里,指尖碰着杯壁,半点声响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周扬那张脸。
那个被父亲丢在国内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把一座城市翻过来的人。
如果有一天,周扬查到周伟,查到大俄,又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钟晓芸抬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很烈。
她却没尝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