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医院的急救车七分钟后到。
军牌照的救护车从秦家大院的侧门倒进去,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把秦云山抬上担架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右手还攥着那三页纸,手指头弯成了钩,掰都掰不开。
脑溢血。
IcU外面的走廊上,秦家的人陆续赶到。
秦刚到得最早。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靴子底沾着操场上的红土,在医院的白色地砖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插满管子的老人。
呼吸机的节奏很匀,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起一伏。
秦风到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一个律师,一个秘书,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服革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秦刚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风跟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退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公文包翻东西。
“大哥。”
秦风走到秦刚身边,压低声音。
“爷爷的情况怎么样?”
“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不小。”
秦刚的嗓子哑了,像含着一口沙子在说话。
“医生说最好的情况是偏瘫,最坏的——”
他没说下去。
秦风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IcU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家里的事,得有人拿主意了。”
秦刚转过身,正对着他。
两兄弟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呛。
“你什么意思。”
“爷爷这个岁数,就算醒过来,也没办法再操持家里的事了。”
秦风的语速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老二在闽东捅了那么大的篓子,燕京这边得有人出面收场。部里那几个叔伯,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登门的登门。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秦刚没接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玻璃窗里面那张被氧气面罩遮住半张脸的老脸上。
“你带那个律师来干什么。”
秦风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家里的产业需要有人代管,财务上的事总得有个章程——”
“爷爷还没咽气。”
这句话不重,但秦风的嘴闭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IcU门缝里透出来的仪器嘀嘀声。
秦刚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一把脸。
纸巾上蹭下来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操场的土。
“老二那边,谁通知?”
秦风没有主动接这个话茬。
“我来打。”秦刚走到走廊尽头,从墙上的公用电话机旁边拿起听筒,投了一枚硬币,拨了闽东市委的总机号码。
转接了两次。
“喂。”秦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空调的嗡嗡声。
“老二,爷爷住院了。301,IcU。脑溢血。”
听筒那头没有声音。
秦刚等了五秒。
“你听见了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秦铭的声音变了调,那种精心维护的沉稳碎了一个角。
“今天上午。左半身不能动,还没脱离危险。”
秦刚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老三已经带着律师来了。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断。
……
秦铭把听筒放回座机的动作很慢。
办公室里空调开着,嗡嗡的声响灌了满屋子。
桌上的茶具是前天刚换的一套,建盏配紫砂壶,赵国栋从省城淘回来的。
秦铭的右手撑在桌沿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老爷子倒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他把桌上的紫砂壶抓起来,砸在对面的墙上。
壶身炸开,茶水和碎片糊了一面白墙。
建盏是第二个摔的。
然后是公道杯、茶洗、茶盘。
一样一样,每一个都对着那面墙,甩出去的力气大得离谱。
碎瓷片弹回来,有一块划过他的手背,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滚出来,他没感觉。
外间的许培德听见动静,推开门探了半个头。
迎面飞来一个茶杯。
许培德脖子一缩,茶杯贴着他头皮擦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渣掉进他后衣领里。
“滚出去!”
门被带上。
秦铭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胸腔起伏得很剧烈。
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潮红的皮肤。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闽东老城区层层叠叠的灰色屋顶。
远处港口的吊臂在动,那是远洋货轮在装卸货。
老爷子一倒,秦刚和秦风会怎么做,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老大占着道德高地,老三攥着财务把柄,两个人早就在等这一天。
他们会联手把他从秦家的牌桌上踢下去,然后瓜分老爷子留下来的政治遗产。
燕京回不去了。
那些他从小喊叔伯的人,那些曾经拍着他肩膀说“秦家的未来靠你们这一代”的老首长,在老爷子能说话的时候是靠山,在老爷子说不了话的时候就是看客。
政治圈子里没有遗产继承这回事,只有在位者的意志。
老爷子的意志,现在趴在IcU的病床上,被一根呼吸管维持着。
秦铭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脊线上。
宁化县的方向。
锂矿。
秦铭咬了咬牙,拿起了落在地上的专线电话。
有个号码他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
七位数字,每一位都刻在骨头里。
这是他从小到大通往秦家权力核心的脐带,只要这条线还通着,他就还是秦家的人,还有翻盘的本钱。
嘟——嘟——嘟——
拨号音响了三声。
接通了。
“喂。”
不是老吕的声音。
秦铭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个声音他认识,是秦刚的勤务兵,那个跟了秦刚三年的小个子士兵。
“我是秦铭。转老吕。”
对面安静了两秒。
“秦上校交代了,这条线暂时由我们接管。老爷子还在IcU,谁也不能打扰。”
秦铭的手指在听筒上勒出一道白印。
“接管?谁给他的权?这是家里的专线,不是他部队的野战电话!”
对面没有接他的话,停顿了一下,换了个人。
秦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很平,跟在靶场棚子里说话时的调子一模一样。
“老二,爷爷的手术刚做完,左半身瘫了,说话困难。家里的事,大哥先顶着。你在闽东的摊子,我不管你怎么收场。但有一条——别再往燕京打电话了。叔伯们那边,大哥已经通过气了。”
秦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盲音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和空调的杂音混在一起,灌了满屋子。
秦铭把听筒搁回去。
他试着再拨了一次。
忙音。
拨第三次。
还是忙音。
频段被切断了。
秦刚在301那头做了物理隔离,军线终端的接入权限,现在攥在一个现役上校的手里。
老爷子躺在IcU里,左半身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利索。
家里那些叔伯,那些他从小喊叔叔的人,已经被秦刚“通过气”了。
通过什么气,秦铭不用猜。
无非是八个字:老二的事,到此为止。
政治圈子里的切割从来不需要正式通知,一个电话、一顿饭、一句“上面有意见”,就够了。
被切割的人甚至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的,等到发现自己打出去的电话没人接,递上去的报告石沉大海,才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秦铭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
碎瓷片在脚底下硌着,有一块尖的,隔着皮鞋底都能感觉到。
叔伯们不管他了。老三在绵阳分了家产。大哥控了专线。王颖在燕京跟他形同陌路。
宁化县的尾矿坝修了一半,雨季还没过。
三千亩强征的农田上推土机碾出来的烂泥坑里,堵着几百个举着锦旗骂他的村民。
他一个人站在这间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里,方圆一千三百公里之内,找不到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