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车发动了,柴油机的声音闷闷地喘了两口,车灯打开,照出前方三十米的土路。
五辆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陈厝村。
车队碾过村口水泥路面上一个填了沙子的坑洼时,七爷的身体被颠了一下。
他扶着车门的把手,回头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探照灯还亮着。围墙的轮廓在灯光里切出一道方方正正的黑影。
四条狗的叫声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
七爷把头转回来,面朝前方。
车灯扫过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苦楝树,树枝上挂着半截被风刮断的电线,电线头垂下来,在车灯的光柱里晃了两下。
三岔口。
还有十二分钟。
车队拐上县道的时候,七爷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公里的公路岔口,一辆熄了灯的深蓝色桑塔纳里,梁正亮正用一部砖头大的摩托罗拉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出来了。五辆车,往南走县道。”
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收网。”
三岔口在县道和省道的交汇处,一个Y形的路口,左边通往霞浦县城,右边通往沿海的土路。
路口前面有一段下坡弯道,坡度不大,但弯很急,视距短,夜间行车只能看见前方二十米。
黄伟选了这个位置。
两辆面包车横在Y形路口的分叉处,车头对车头,把两条出路全堵死。
剩下六辆面包车退到弯道外侧的山坡上,熄了灯,引擎没熄。
梁正亮的六个退伍兵分散在路口两翼的排水沟里,把外套脱了垫在沟底的积水上面,趴着。夜间温度掉到了十七八度,沟里更凉,有人的牙齿在上下磕。
黄伟蹲在路口左侧一棵马尾松后面。
手里的六四式手枪保险打开了,枪管指着地面。
他的左臂上绑着一条白毛巾,是临时的识别标志——夜里黑成一团,打起来分不清敌我。
雨是九点四十分开始下的。
不大,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雾。
但路面湿了,柏油路变得黏滑,远处的车灯光柱穿过雨丝,被拉成一片散漫的白。
黄伟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
柴油机。不止一辆。那种低频的闷响从弯道上方传过来,经过山体的反射,像牛在远处喘气。
第一辆丰田Lc80的车灯从弯顶冒出来的时候,黄伟按下了对讲机的发送键。
“所有人注意。开灯。”
八盏车头大灯同时打亮。
两辆横在路口的面包车的远光灯直射弯道出口,白晃晃的光柱把雨帘劈成两截。
山坡上六辆面包车也开了灯,把整个三岔口照得跟白昼一样。
七爷的车队。
五辆车首尾相连,从弯道上冲下来。
第一辆丰田的司机被光柱打了满脸,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湿路面上嘶叫了一声,车身甩了半个尾巴才刹住。
后面四辆跟着顿了一拍,整个车队挤在了下坡弯道出口到路口之间不到六十米的路段上。
黄伟把手枪从地面抬起来,枪口朝天。
“砰——”
第二声鸣枪。
“闽东市公安局!所有车辆熄火!车上人员双手抱头下车!”
黄伟的声音被扩音喇叭放大了三倍,从路口灌进弯道,撞在山壁上折回来,叠了两层回音。
第一辆丰田里没有人动。
三秒。
五秒。
第一辆丰田的引擎突然嘶吼了一声。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猛打,试图从路口面包车和排水沟之间的缝隙里硬挤过去。
轮胎碾上路肩的碎石,底盘刮在水泥路沿上,火星子在雨里蹿了一串。
第三辆帕杰罗的副驾驶窗户降了下来。
一截锯短的枪管从窗口伸出来——
“嘭——”
猎枪的声音和手枪不一样。
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共鸣的重响,霰弹出膛之后在空气中展开,打在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钢化玻璃瞬间碎成蛛网,但没有穿透。
霰弹的铅丸嵌在碎裂的玻璃层里,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只银白色的手掌拍在了风挡上面。
“还击!”
黄伟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人已经从马尾松后面冲了出来。
六四式的枪口对准第三辆帕杰罗的前轮,连开三枪。
第一发打偏了,嵌进了翼子板。
第二发和第三发都中了,轮胎泄气的声音在雨里尖细得像哨子。
帕杰罗的车身往右一沉,底盘磕在路面上,那截伸出来的猎枪管子缩了回去。
排水沟里的退伍兵起来了。
六个人从沟里翻出来的动作几乎同步,腰间的手枪在灯光下晃了一圈就举平了。
密集的枪声在三岔口炸开,弹头打在车身钢板上,打在玻璃上,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的碎屑和雨水混在一起。
第一辆丰田挤过路肩的那一瞬间,右后轮悬空了。
底盘架在水泥路沿上,四驱系统疯了一样空转,轮毂里甩出来的泥浆溅了一路。
但它最终还是靠着柴油机的蛮力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底盘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哐当哐当地往右边的岔路冲过去了。
第二辆,七爷的那辆丰田,跟在后面走同一条线。
司机的技术不如第一辆,打方向的时候右前轮碾上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车身弹了一下。
就这一下,方向跑偏了。
车头朝着路肩外侧的坡坎撞过去。
不是很高的坎。三米多。
下面是一片被雨打湿的杂草坡地,再往下是旱田。
丰田Lc80的车头插进坡坎的边沿,前保险杠折断的声音咔嚓一声,然后整辆车翻了下去。
车灯在翻滚中扫过夜空,像探照灯失了控。
一圈。两圈。
车顶砸在旱田的泥地里,溅起一大片泥浆。
车身倒扣着,四个轮子朝天空转,底盘的排气管还在冒热气。
黄伟看见了车翻下去的全过程。
他跑到路肩边沿往下看,雨水糊了一脸。
坡底下,丰田的副驾驶门被从里面踹开了。
一条人影从变形的车体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霰弹枪。
七爷。
他的左腿被什么卡过,裤管从膝盖以下全撕开了,小腿上一道横着的血口子。
他一瘸一拐地从车底下钻出来,回身去拉后排。
阿龙从破碎的后窗翻了出去。
矮仔从另一侧的门里挤了出来,左手吊着,不知道断没断。
还有一个,那个剃光头的年轻人,被挡在了变形的车门后面,死活出不来。
七爷没有等他。
三岔口上面的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另外三辆车里的人跟黄伟的人交上火了,猎枪对手枪,火力上差不了太多,但精度差得远。
七爷带着阿龙和矮仔,穿过旱田,跑向东边那片黑压压的树林。
海防林。木麻黄。
黄伟从路肩上看清了七爷跑的方向。
他把枪塞回腰间,从坡坎上跳了下去。
三米的高度。
落地的时候右脚踩进一个泥坑里,崴了一下,痛感从脚踝窜到膝盖。
他咬着牙站起来,拔脚就追。
穿过旱田的时候,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两个福安的干警,跑得比他快。
三个人在雨里跑了两百多米,进了海防林的边缘。
木麻黄的树干细而密,排列成行。
这片防风林是七十年代种的,经过二十多年的生长,树冠交错在一起,把月光和雨水一起挡在了外面。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底下是松软的沙土和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黄伟把手枪举起来,放慢了脚步。
他听见前方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有树枝折断的声音,七爷那条伤腿拖不了太快,在林子里走一步响一步。
一道火光。
“嘭——”
霰弹的铅丸从前方三十米外的树缝里喷出来。
铅丸打在黄伟右侧两米的树干上,木屑和碎树皮飞了一脸。
有两颗散弹擦着他的左上臂飞过去,衣袖被撕开一条口子,皮肤底下热辣辣地烧起来。
黄伟扑到一棵粗一点的木麻黄后面,蹲下。
右手的六四式朝火光方向回了两枪,枪声在树林里嗡嗡地弹了好几个来回。
“黄伟,你不用追了!”
七爷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过来,被雨和树叶过滤掉了大部分音量。
“石门澳的船——我到得了——”
黄伟没接话。
他用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不深。
肉皮撕了一层,没伤到骨头。
他往前挪了五米,躲到另一棵树后面。
身后那两个干警也跟上来了,分散在两翼,一个举着枪,一个拿手电但没敢开。
林子太密了。视线不到五米。推进的速度起不来。
七爷往前又跑了一截。
矮仔的速度越来越慢,那条断了的左臂每跑一步就甩一下,甩得他龇牙咧嘴。
阿龙架着他,两个人绊绊磕磕地穿过最后一排木麻黄。
前面。
海防林到头了。
树影稀疏下去,前方是一条沿海的沙土路,路那边是滩涂和潮间带。
石门澳的避风坞在东南方向,走沙土路再有十五分钟。
七爷看见了路面上反射的一点光,雨水汇成的小水洼映着远处渔村的灯火。
他跨出最后一排树干。
脚踩到沙土路上的时候,雨大了。
从毛毛细雨变成了实打实的秋雨,打在脸上生疼。
七爷的左腿已经肿了,每一步都往外撇。
霰弹枪里还剩两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
手电的光在树缝里晃了一下,追兵还在后面五六十米。来得及。
七爷转过头,面朝石门澳的方向迈出步子。
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距离不到十米。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
兜帽拉上来,把半张脸盖在阴影里。
雨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截深色的裤腿和一双黑色的军靴。
军靴踩在水洼里,鞋面上的泥浆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
七爷的脚钉在了沙土路上。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判断。
二十三年混江湖磨出来的直觉,一种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寒意,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不是警察。
警察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
雨衣底下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从脸上退下去半寸。
颧骨线条极硬。
眉弓下面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七爷的拇指扣上了霰弹枪的击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