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福鼎那边。”
秦铭继续说,语调没有丝毫起伏:“白茶的收购市场,历来有规矩。外地人拿着钱就想进来定规矩,本地的茶商总该有些意见。市场的事情,让市场自己去解决。不要牵扯到行政层面。”
“明白。我会跟那几个大茶商递个话。外地佬想在福鼎收一片叶子,都没那么容易。”
秦铭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的亮光熄灭。
秦铭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硬物碰撞的脆响。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常温水,喝了一口。
水流顺着喉管滑下去,凉透了胃壁。
周扬在青海用枪杆子打出来的底子,到了闽东这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宗族利益和商业利益深度绑定的沿海地带,未必行得通。
这里没有土匪,只有规矩。
宗族的规矩,行会的规矩,地头蛇的规矩。
这些规矩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外来者一旦触碰,就会被死死缠住。
秦铭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溪南镇的海面上,会有一场风浪。
这场风浪不会死人,但会把远征农业的资金链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资金链断了,农户拿不到钱,周扬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就会顷刻崩塌。
到时候,那些满怀希望的渔民和茶农,会成为反噬周扬的最强力量。
秦铭走到窗前,伸手拨开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那辆桑塔纳静静地停在树影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周扬,你在西北能用子弹解决问题,在闽东,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寸步难行。
……
九月十二日。
闽东市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市府大楼三层的市长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
周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在霞浦县的水域规划图上做着标记。
门被推开。昝素华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她把一份传真件放在桌角。
“周市长,冯总那边打来的电话。福鼎的几个大茶商联合发了通告,提高鲜叶收购价,并且派人在各个村口设了卡。”
“咱们远征农业派下去的收购员,被几辆农用拖拉机堵在了镇外,连村都进不去。交了定金的茶农,宁愿退双倍定金,也不敢把茶卖给我们。”
周扬没有停下画线的动作,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红印。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抵抗。
外来资本切入本地市场,动的是地头蛇的奶酪。
“还有。”
昝素华的声音压低了半个音阶,透着少见的干涩。
“溪南镇那边出事了。冯总半小时前刚从码头打来的公用电话。”
周扬停下笔,抬起头。
“昨晚海面上有风浪。咱们新投下去的十二组深水抗风浪网箱,有八组的锚绳断了。网箱被海流冲到了航道上,撞上了过路的运砂船,全毁了。”
周扬端起桌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浓茶。茶叶的苦涩在舌根蔓延。
抗风浪网箱的锚绳是特制的钢缆,外层包裹着防腐尼龙。
别说昨晚那种级别的阵风,就算是十二级台风正面登陆,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断掉八根。
这不是天灾。
“人员有伤亡吗?”周扬问。
“看守网箱的两个老乡昨晚喝了点酒,睡死过去了,人没事。”
昝素华顿了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但是,留在内湾近海区的三百个传统木质网箱,全完了。”
周扬捏着茶杯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今天凌晨涨潮的时候,湾里的水体颜色不对。冯总带人去查,网箱里的两百万尾大黄鱼苗,全部翻了白肚皮。水面浮了一层白花花的死鱼,绵延出几百米。”
昝素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冯总让人捞了几条死鱼上岸剖开,鱼鳃发黑,内脏充血。水里有一股很重的农药味。是甲胺磷。”
两百万尾鱼苗。
那是远征农业在闽东砸下的第一颗重磅钉子,也是周扬用来打破重工业招工垄断、拉拢基层民心的根基。
现在,这颗钉子被人连根拔起,还泼上了一盆毒水。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安静。
窗外的暴雨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
周扬把白瓷杯放回桌面,瓷器底部与玻璃台板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规划图上溪南镇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连环局。
短短几天时间,福鼎的茶区被封锁,霞浦的深水网箱被割断锚绳,内湾的两百万尾鱼苗被下毒。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极快,极准,且极度狠毒。
周扬把铅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里。
“冯总现在在哪?”周扬问。
“还在溪南镇码头。他带去的几个退伍兵已经把码头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死鱼区。当地派出所的人去了一趟,看了一眼说是水质污染,做个笔录就想走,被冯总的人堵在值班室里了。”昝素华汇报道。
冯凌翔是多玛县矿区出来的老油条,早年也是见过血的。
他很清楚,这种涉及几百万元资产破坏的大案,地方派出所一句“水质污染”就想定性,摆明了是得到了上面的授意,要冷处理。
一旦死鱼被潮水冲走,证据毁灭,这笔账就成了无头公案。
“告诉老冯,人不要放,死鱼一条也不许动。派人去县里买冰块,买不到就去福州调冷藏车,把死鱼和水样给我冻起来。”
周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
“还有,让他把深城那边的关系动起来。找两家有资质的独立检测机构,连夜把水样送过去化验。”
昝素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周市长,这事要不要通知公安局程局长?毕竟涉案金额这么大。”
“通知。”
周扬把铅笔扔在桌面上,木质笔杆在玻璃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下午三点钟,市公安局顶层会议室。让程林把肩膀上带花的,全都给我叫齐。”
昝素华握着圆珠笔的手指紧了紧,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周扬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冷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
“告诉程林,这是市府下达的紧急指令。下午三点,缺席一个,让他直接把警服脱了交到市委组织部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市公安局大楼,顶层会议室。
屋子里的空调开到了十六度,风叶上下摆动,送出强劲的冷气。
几十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挤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酸味和雨具受潮后的霉味。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从市局局长、副局长,到各分局的局长、刑侦支队长。
清一色的警督衔,白衬衫和蓝衬衫混杂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平时开会前习惯性的寒暄全省了。
程林坐在主位右侧的第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里的水很烫,他拧开杯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又重新拧紧。
金属螺纹摩擦发出细微的刺耳声。
寻真味酒楼的事,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通过各种私底下的渠道传遍了整个闽东体制内。
新来的周市长宁愿打包剩菜也要当众落秦书记的面子。路线之争摆到了台面上。
今天中午溪南镇发生的案子,底下的派出所刚往市局报了个“水质污染”的初步定性,市府大楼那边的电话就直接砸到了程林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