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分钟。车驶入闽东市区的地界。
省道两旁的建筑从低矮的乡镇民房逐渐变成四五层高的水泥楼房,墙面贴着白色或米黄色的瓷砖,临街的铺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
建材店、渔具店、摩托车修理铺。路面的状况比高速差了一截,桑塔纳底盘被一个坑颠了一下,王颖的手袋从膝盖上滑到了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好。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市委家属院在市区北侧,是一栋八十年代末建的六层砖混结构住宅楼。
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发灰的水泥抹面。
楼道口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合页松了,推开时歪歪扭扭地晃荡。
秦铭把车停在楼下那棵龙眼树的阴影里,从后备箱搬出行李箱。
上楼。三楼左手边第一间。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标准配置。
客厅大约二十平米,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靠墙摆了一组暗黄色的皮质沙发,扶手上的皮面已经开裂起皮了。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旁边一个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假花。
窗帘是市委办后勤科配的,米色底子印着暗红的碎花图案,面料粗糙,拉上去的时候窗帘环在铁杆上摩擦,声音又尖又涩。
王颖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慢慢扫了一圈。
茶几上的玻璃面擦得很干净,看得出秦铭提前收拾过。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灶台是双灶眼的液化气炉,抽油烟机的外壳泛着油腻的黄。
“比燕京的差远了。”
这句话是用正常的音量说出来的。
没有嫌弃的语气,没有埋怨的表情。
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秦铭把行李箱立在卧室门口,走回客厅。
他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自然下垂。
后槽牙的咬合肌绷了一下。
“这里是干事业的地方。”
秦铭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维持了不到两秒就松了。
他转过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搁在灶台上。
液化气的点火器按了三下才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秦铭两只手撑在灶台边沿,低着头。
客厅里传来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响。
王颖在收拾东西了。
衣架碰撞的叮当声从卧室方向飘过来,很轻,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
秦铭的目光落在灶台旁边一只洗干净的搪瓷杯上。
杯子是他一个人用的,杯壁上的茶渍洗不掉了,沉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
这间房子里只有一只杯子。
他从橱柜的角落里翻出另一只,白瓷的,带盖,上面印着“闽东市人民政府”的红字。
新的。
后勤科配的标准品,跟办公室桌上那一批是同一个批次。
他用热水烫了一遍杯壁,放在灶台上。
水开了。
秦铭提起水壶,把两只杯子都倒满。
他端着那只白瓷杯走进卧室。
王颖正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按颜色深浅挂进衣柜。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风衣已经脱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
黑色针织衫裹着瘦削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在背部的面料下隐约可见。
秦铭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先歇着。晚饭我去外面买。”
王颖头也没回:“不用太多。”
秦铭退出卧室,带上门。
门合拢的一瞬间,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松开了。
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频率很高,细得像蚊子翅膀的振动。
秦铭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那只沾满茶渍的旧搪瓷杯。
水很烫。他没有吹,直接喝了一口。舌面被灼出一阵刺痛。
卧室的方向,衣架在杆上滑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是他们结婚七年来,王颖第一次离开燕京,来到他工作的城市。
秦铭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的椅背里。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了。
楼下龙眼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掉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天色正在暗下去。
徐培德那份关于远征公司的调查材料,明天应该能到他桌上了。
……
傍晚六点四十分。
市委家属院三楼。
厨房里的液化气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底的油烧得冒了白烟。
秦铭把洗好的青菜倒进去,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红点。
他用铲子翻了两下,关了火。
客厅的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两荤两素。
东星斑是从市场买的活鱼,让鱼贩子当场杀好,回来清蒸。
另一盘是酱爆鸡丁,花生米炸得焦黄。
素菜是蒜蓉空心菜和刚出锅的清炒白菜。
王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那只印着“闽东市人民政府”红字的白瓷杯,杯里的水没怎么动。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衫,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两侧。
秦铭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拉开椅子。
门铃响了。
秦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三分。
徐培德在电话里说的是七点之前过来,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拉开门。
徐培德站在楼道里,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拎着两盒月饼。
闽省产的那种铁盒装月饼,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盒,礼不重,但中秋将至,拎着上门不算失礼。
“秦书记,打扰了,这么晚——”
徐培德的话说到一半,视线越过秦铭的肩膀,落在了餐桌旁边的女人身上。
嘴巴合上了。
秦铭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培德,给你介绍一下,我爱人,王颖。刚从燕京过来。”
王颖没有站起来。
她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嘴唇微动,算是打了招呼。
徐培德的脚在门槛上停了一秒。
市委办主任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书记家属突然出现在闽东,这个信息他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迅速把月饼放在鞋柜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嫂子好,欢迎来闽东。”
王颖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秦铭从鞋柜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拖鞋递过去。
“过几天我打算在家里请几个同事吃顿便饭,你把你家属也带上,女同志之间认识认识。”
“没问题。”徐培德换了拖鞋,站在客厅的边上,没往里走。
他的文件袋夹得更紧了一些。
目光在餐桌上的碗碟和王颖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个来回。
“秦书记,那个远征公司的事……”
徐培德压低了声量,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王颖:“现在说方便吗?”
“直接说。”
秦铭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王颖面前的碗里。
“坐下一起吃点。”
徐培德摆了一下手。
“吃饭就不用了,书记。我说完就走,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我那口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去年把电饭锅烧穿了一个洞。”
他从腋下抽出文件袋,拆开封口,抽出三页纸。
“远征农业投资有限公司,今年八月在闽东经济开发区注册,注册资金两百万。母公司是深城的远征通讯技术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同一个人——冯凌翔。”
徐培德翻到第二页,语速加快了半拍。
“冯凌翔,男,1958年生,青海人。这个人的履历比较复杂。早年在青海多玛县做矿产生意,说白了就是矿霸。八八年多玛县那场扫黑,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三年。”
秦铭夹菜的动作没停。王颖低头吃饭,筷子碰瓷碗的节奏不紧不慢。
“出狱以后,冯凌翔进了一家叫星火电子厂的企业,做销售。这个厂子在榆树市,生产随身听,这几年在西北市场铺得很快,去年开始往华北和东北渗透。冯凌翔主管销售渠道,算是厂里的核心人物。”
徐培德翻到最后一页,食指点在某一行上。
“星火电子厂的创始背景我查了一下。八八年在余德县注册成立,最初的启动资金走的是招商引资的渠道。这个厂子的实际控制人是……”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不是为了制造悬念,而是为了确认措辞的准确性:“表面上看,和周扬市长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
秦铭放下筷子。
“但是。”徐培德把“但是”两个字咬得稍重。
“冯凌翔的判决书我托人从青海高院调了个摘要。八八年多玛县扫黑行动的主要执行者,就是时任余德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的周扬。冯凌翔戴罪立功从轻处理,是周扬签的字。出狱后进星火电子厂,这中间的衔接如果没有人安排,说不通。”
徐培德把三页纸整理齐,放在茶几上。
“另外,星火电子厂能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年流水上千万,冯凌翔打开南方市场的贡献很大。这个人在商业上有一套,不是普通的矿区混混。但无论如何,他的底子是周扬那边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压缩机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混着窗外龙眼树叶子被风刮动的沙沙声。
秦铭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道。
“一千五百万的投资,钱从哪来的?”
“这个暂时查不到准确来源。远征通讯在深城刚注册不久,公司账上的资金走的是星火电子厂的内部拆借,但金额对不上。一千五百万的体量,不是星火一家中小企业能随手掏出来的。”
徐培德顿了一下:“要么是有人注资,要么是周扬自己另外有资金池。这条线还得继续往下查。”
秦铭没有回应。他把杯盖搁回杯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碰瓷的响。
徐培德把文件袋折好塞进裤兜,从茶几上拿回那三页纸,递到秦铭面前。
秦铭伸手接过,没看,直接压在了桌角的报纸下面。
“行了,辛苦你了。”
徐培德点头,朝餐桌方向略一欠身:“嫂子,我先走了。改天一定来家里坐。”
王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之间那种燕京西城区的冷淡没有任何松动:“路上慢点。”
四个字,客气得周全,周全得生分。
徐培德换回皮鞋,出了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落,直到消失。
秦铭起身去关门。
门锁扣死的声音在走廊里闷响了一下。
他走回餐桌的时候,王颖的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动。
“周扬也在闽东?”
这六个字从王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调和之前说“路上慢点”没什么分别。
平,淡,每个字的气息用量几乎相等。
但秦铭听到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惊讶。
王颖这个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极少在脸上和声音里暴露多余的情绪。
那种控制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在秦家大院里和各路人物周旋了七年,没有任何人从她的表情里读到过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信息。
“闽东市市长。”
秦铭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七月底到任的,跟我前后脚。”
王颖没有追问细节。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两秒。
“政见不合?”
秦铭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问的是“政见不合”,而不是“关系怎么样”。用词极准。
“他要搞农业,我要搞工业。路线之争。”
秦铭用最简练的方式回答,没有提及常委会上的碾压、十万块的羞辱性拨款、以及刚才徐培德汇报的远征公司背后那根若隐若现的暗线。
餐桌上的东星斑已经凉了,鱼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王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爆鸡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秦铭抬头。
王颖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颧骨的线条干净利落。
“毕竟是老熟人。现在又在一个班子里搭档,书记和市长闹得太僵,省里看着不好看。”
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语速不快,像是在安排一场部门间的工作协调会。
“我这个前妻出面,缓和一下关系,对你的工作有好处。”
“前妻”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感负载。
不调侃,不回避,不带旧日恩怨的温度。
纯粹是在对桌面上的一个变量进行定性描述。
秦铭放下筷子。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
灯光下的王颖,眉骨的弧线和鼻梁的角度跟往日想必也没有什么变化。
变的是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情,没有算计,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线索。
像是一面擦得极干净的玻璃,你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穿玻璃后面到底有什么。
她到底是真心想帮自己打开局面,还是想借这顿饭看一场好戏?
秦铭在心底把这个问题翻转了两圈,找不到答案。
结婚七年,他对这个女人的判断准确率从来没有超过六成。
沉默持续了五秒。
“行。”秦铭重新拿起筷子:“我让秘书安排。”
王颖没再说话。她低头吃饭,筷子在碗碟之间移动的轨迹不急不缓。
窗外的龙眼树被一阵穿堂风吹得枝叶翻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楼下那辆沾满灰尘的桑塔纳引擎盖上。
餐桌上那条凉透的东星斑,鱼眼已经塌陷下去,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