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万现金。
如果换算成重量,将近一百七十公斤。
这种体量的纸币堆积在一起,带来的视觉压迫感是极其原始且粗暴的。
它不需要任何语言修饰,本身就代表着能够碾压一切规则的权力。
昝素华站在两米外,呼吸在看清袋子里东西的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母亲透析单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五位数。
此刻,那六个帆布袋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把她仅存的认知撕扯得粉碎。
周扬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前世经过手的资金以百亿计,这点现金在他眼里,仅仅是用来砸开闽东政治棋局的几块敲门砖。
他毫不避讳昝素华的目光。
在这间密闭的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任展示。
周扬弯下腰,从袋子里拿出两捆钞票,扔在旁边的纸箱上。
接着是第三捆,第四捆。
一共拿了二十捆。
二十万。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堆钱,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食堂交代打二两米饭:“拿去。”
昝素华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周扬,嗓子眼像是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死。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市长……用不了这么多。”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医院的欠款,加上后爸借的高利贷,十二万……十二万就够了。”
十二万。这是一个底层家庭在绝境中挣扎的底线。
周扬看着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拿着。”
“我不能要这么多。”昝素华固执地重复着,眼眶憋得通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您能帮我把这道坎迈过去,我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您的。我拿十二万就够了。”
“十二万和二十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对你来说,其实也没有任何区别。”周扬打断了她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那盏白炽灯的光线,将昝素华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体制内的交易,讲究等价交换。”
周扬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你今天跑这一趟,替我扛了掉脑袋的风险。这二十万,是你应得的报酬。先把医院的欠款缴清,给你母亲安排最好的病房和护工。剩下的钱,自己留着傍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孩那张苍白且倔强的脸上。
“另外,记住一句话。”
周扬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不止值二十万。”
昝素华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这三年多来,她在市府办受尽了冷眼。
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记,那些同事把最脏最累的活甩给她。
她像一条缺氧的鱼,在泥坑里苟延残喘。
而现在,这个空降来闽东、被所有本地常委排挤的新市长,用二十万现金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她从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没有再推辞。
走上前,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把那二十捆钞票一件件包进去,打了个死结。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骨头发疼。
“谢谢市长。”昝素华低下头,声音很低,但吐字极其清晰。
周扬没有接这句道谢。
他转过身,重新把那个帆布袋的拉链拉好。
“钱的事情解决了。”
周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看着昝素华:“现在,说说人的事情。”
昝素华抬起头,有些茫然。
“你那个继父。”
周扬靠在面包车的车厢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这盒烟是用来应酬的道具。
他把烟盒拿在手里把玩,金属质感的打火机在指骨间翻转。
“他在霞浦县的地下赌场输了八万。高利贷的人去你家泼了红油漆。”
周扬陈述着这些事实,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案情通报:“你把高利贷还了,他下次还会去赌。只要他还在闽东一天,你那个家就是一个无底洞。”
昝素华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太清楚继父的德性了。
那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烂肉。
“你想怎么处理他?”周扬问。
这个问题抛出来,仓库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选择题。
周扬在测试她。测试这个女孩的底线,测试她是否具备成为一把锋利刀刃的潜质。
昝素华抱着那个装满钞票的外套,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母亲在透析床上痛苦扭曲的脸,继父喝醉后砸碎的电视机,高利贷上门时那扇被踹变形的铁门。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仓库里浑浊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属于透明人的怯懦眼睛里,多了一种冷硬的、近似于荒原野兽般的东西。
“市长。”昝素华看着周扬,声音出奇的平静:“他有严重的哮喘。每次发病,都需要喷一种特效药。”
周扬停止了转动打火机的动作。
“霞浦县的那个地下赌场,在海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他每次去赌,都会在那儿熬上两三天。”
昝素华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海边的风很大,湿气重。如果他的特效药丢了,或者被人换成了普通的生理盐水……”
她没有把话说完。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
在市府办当了三年端茶倒水的透明人,被生活逼到死角的猎物,一旦露出獠牙,往往比那些常委会议室里的老狐狸更直接,也更致命。
“很好。”
周扬把手里把玩的那只金属打火机揣回裤兜,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极其纯粹的实用主义考量。
“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能办事。”
昝素华抱着那包钱,骨节凸起。
她这算是交了投名状。
用继父的命,换母亲的透析费,换自己摆脱烂泥塘的机会。
值得注意的是,权力场上的驭人术,从来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
当一个下属为了你准备去杀人时,最稳妥的做法,不是递给她一把刀,而是把这把刀收回来。
一个背负命案的白手套,随时可能在未来的某次政治审查中成为引爆自身的雷管。
周扬需要昝素华干干净净地留在市府办,做他安插在赵国栋和秦铭眼皮底下的钉子。
脏活,他自己干。
前世四十年的官商博弈,加上今生在西北边陲的刀头舔血,周扬早就跨过了道德洁癖的门槛。
杀一个甘一波这种烂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更何况,用这种极致的暴力手段替昝素华解决后顾之忧,能换来这个女孩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忠诚。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周扬转过身,走向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上车,我送你回去。”
昝素华愣在原地。她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换药需要时间,需要契机,而这位新市长的语气,透着一股今天晚上就要结案的急迫。
周扬是个效率至上的人。
在格尔木的无人区,在柳格公路的里程桩,他习惯于用最直接的物理手段扫除障碍。
既然昝素华已经表态,希望她的继父永远离开,那他就不打算在这件小事上浪费时间。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点火,老旧的面包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灯撕开仓库昏黄的夜色。
面包车驶出城南汽配城,碾过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闽东夜间的海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夹杂着鱼腥和下水道发酵的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