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扎措坐在对面,原本因为招商引资而燃起的一丝希望,此刻被周扬的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他想起了那些黑矿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矿工,想起了那些被剥了皮的藏羚羊尸体。
周扬说得没错,资本的贪婪一旦和权力结合,多玛县的老百姓根本分不到一杯羹,只会面临更残酷的剥削。
耿继超见场面僵持,终于放下了保温杯。
他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为了多玛县的发展,出发点都是好的。周扬同志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我们在引进企业的时候,确实要慎之又慎,不能重蹈覆辙。”
他看向焦松,语气温和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焦县长,招商引资的事情先不急着定调子。既然周局长提出了生态保护和治安隐患的问题,县政府这边就先拿出一个详细的评估方案,把环保和监管的细则落实到纸面上,下次常委会我们再专题讨论。”
焦松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今天这个局面,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冷冷地回了一句:“好的,耿书记。县政府会尽快出台方案。”
周扬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场交锋只是个开始,他很清楚,只要无人区的矿脉还在,那些贪婪的目光就永远不会移开。
多玛县的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盘。
……
县委一号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走廊里穿堂风夹杂着初夏的燥热扑面而来。
周扬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沉稳,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且极具节奏的声响。
他没有在一楼大厅停留,径直穿过县委大院,走到那辆停在树荫下的破燕京吉普旁。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大院里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打着卷。
周扬拉开车门,却没有急着坐进去,而是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拉火柴点燃。
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随着一声悠长的呼吸吐了出来,在刺眼的阳光下化作一团青灰色的雾。
“周局长!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央金扎措大步流星地从办公楼里追了出来,他身上的藏袍随着动作剧烈摆动,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捂住了绷带边缘。
周扬停下准备拉车门的动作,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在车顶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气喘吁吁跑到面前的央金扎措,没说话。
“你今天在会上这一出,可是把焦松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
央金扎措喘匀了气,那张紫铜色的脸膛上透着几分不解和焦躁。
他走到吉普车旁,压低了嗓音:“招商引资这条路,焦松是筹谋了很久的,你当着那么多常委的面直接掀桌子,把他的财路断得干干净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打算把那几万平方公里的金山银山,就这么一直捂在戈壁滩里发霉?”
周扬看着央金扎措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他吸了一口烟,将烟灰弹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央金县长,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理智:“我是多玛县公安局长,我肩膀上扛着的是警衔。按照官场上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我其实巴不得多玛县天天出乱子,巴不得无人区里天天打仗,天天出那些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央金扎措愣住了,粗犷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案子越多,越恶劣,我手里的权力就越大,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多,立功受奖的报告写起来就越有分量。”
周扬直视着央金扎措,把官场里最阴暗的逻辑赤裸裸地剖开:“两年前,齐大胜和崔云贵那个案子,省委杨书记亲自下令,武警总队跨市接管,整个多玛县和市里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要是这种级别的案子再来一次,你信不信,我连这破局长的位置都不用坐了,省厅的提拔调令明天就能拍在我的办公桌上。”
周扬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升官发财,高官厚禄,不需要在这里苦熬资历,直接踩着案卷就能平步青云。这就是公安系统出成绩最快的捷径。”
央金扎措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岁的燕京干部,突然觉得对方城府深得可怕。
他喉结滚了滚,粗哑着嗓子问:“既然你心里把这笔账算得这么明白,那你今天在会上还拦着焦松干什么?他放那些矿企进来,里面鱼龙混杂,必定会出大乱子,到时候你再去抓人破案,政绩不就来了吗?”
“因为做人,得讲良心。”
周扬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切斧劈般的肃杀。
他猛地将抽剩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鞋底狠狠碾碎。
“我周扬再想往上爬,再想报仇,也绝不会拿底下兄弟的命去换我自己的顶戴花翎!”
周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狠戾:“三个月,一百二十人的巡山队,三十多具尸体从无人区里抬出来。那些牧民兄弟的安家费、抚恤金,是我一笔一笔亲手发下去的。大院里那些家属的哭声,你央金扎措没听见吗?”
央金扎措的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的伤口似乎又开始往外渗血,疼得他咬紧了牙关。
“明知道焦松搞那个所谓的招商引资,会把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矿霸名正言顺地引进来,会把整个三江源的生态毁于一旦。”
“我还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故意敞开大门,对可能发生的犯罪置之不理,等他们把老百姓逼死、把资源抢光了,我再去抓人领功?”
周扬盯着央金扎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用同志们的命去堆我的功名利禄,这种缺德事,我做不到。”
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央金扎措的胸口上。
他看着周扬,眼底透出深深的震撼。
这个平日里手段冷酷、杀伐果决的刽子手,骨子里却守着一条任何人都无法触碰的底线。
“我懂了。”央金扎措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燥热似乎被这番话驱散了不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但周局长,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防贼千日,终究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县财政是个空壳子,焦松和耿继超迟早还得拿无人区做文章。巡山队能守三个月,能守三年吗?你到底有什么破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