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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放下望远镜,左手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五四式弹壳,车厢里的气压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周队,到底看出啥名堂了?”张旺咽了口唾沫,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按照咱们进山前的原定计划,二十天前,央金县长的人把那个装满铁证的胶卷送到老孟手里,余德县局就该直接收网了。”

周扬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在这种平稳之下,却藏着足以碾碎骨头的肃杀:“只要胶卷一到,齐大胜和崔云贵就得被死死按在审讯椅上。等咱们带着这三百多号矿工和十二个矿点的账本出去,证据链彻底闭合,直接就能把这帮人送上靶场。”

央金扎措猛吸了一口旱烟,吐出浓白色的烟雾:“你的意思是,外头出岔子了?”

“不是岔子,是天塌了。”

周扬抬起左手,指着挡风玻璃外那两道黑色的山梁:“你们仔细看左侧山梁上那些反光的‘黑石头’。那不是石头,那是用破麻袋和煤灰伪装起来的机枪阵地。枪管上的烤蓝在太阳底下反了光。”

此话一出,张旺和央金扎措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应咱们的人,用不着在必经之路上埋炸药、架机枪。”

周扬将手里的弹壳丢进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脆响:“唯一的解释,老孟那边的行动失败了。齐大胜不仅没被抓,反而纠集了重兵,在这黑山口给咱们布了个口袋阵。”

“只要咱们的车队再往前开一公里,进入交叉火力的射程,两侧山梁上的轻机枪一响,底下的炸药一炸,咱们这几十辆车,连带那三百多号矿工,全得变成肉泥。”

张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帮杂碎,胆子也太肥了!敢公然伏击武警车队!”

“传我的命令。”

周扬没有理会张旺的愤怒,果断下达指令:“全体停车!就地熄火,所有车辆首尾相连,围成环形防御阵地。武警战士依托车体建立防线,没有我的枪声,任何人不准擅自开火!”

张旺立刻猛踩刹车,吉普车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辙痕。

后面的军用卡车和缴获来的东风卡车也纷纷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连成一片。

短短两分钟内,庞大的车队就在距离黑山口两公里外的地方,硬生生扎下了一个铁桶般的阵地。

两公里外,黑山口的最高处。

齐大胜趴在冻得梆硬的岩石后面,双手死死举着那架俄制高倍望远镜。

当他看到视线尽头的那条长蛇突然停住,并且迅速首尾相接摆出防御阵型时,他那张文雅的脸庞瞬间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操!”齐大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其恶毒的脏话,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碎石上,锋利的石棱瞬间划破了他的皮手套,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陈勇刚缩着脖子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满脸的惊惶失措:“齐总,咋回事?他们咋不往前开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两公里!整整两公里!”

齐大胜猛地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狼:“这么远的距离,连个人影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察觉到山上有埋伏的?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齐大胜混迹黑道这么多年,自认也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但他从来没见过洞察力如此恐怖的对手。

这根本不是普通警察能具备的素质,这种对危险极其敏锐的嗅觉,简直就像是野兽的本能。

“那……那咱们现在咋整?”陈勇刚慌了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要不咱们直接冲出去跟他们干?反正咱们人多枪多!”

“你脑子里装的是煤渣吗!”齐大胜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形和掩体!隔着两公里冲出去,这中间是一片平坦的戈壁滩,连个躲子弹的土坑都没有!”

“对面可是正规武警,枪法比咱们这帮乌合之众准得多。咱们要是冲出去,那就是活生生的移动靶,还没跑到跟前就得被人家点名点死一半!”

齐大胜看着陈勇刚这幅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他娘的是怎么考上的警察?怎么当上的局长?就这战术意识,还不如老子呢!”

陈勇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整个黑山口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僵持。

齐大胜的人不敢冲,周扬的车队也不往前走。

狂风在两军对垒的空旷地带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

车队防线内。

带伤的武警排长猫着腰,借着车轮的掩护快速跑到周扬的吉普车旁。

他那条吊在脖子上的左臂还渗着血水,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五六式冲锋枪。

“周队,防线布置完毕。”

排长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汇报道:“前面黑山口的情况不明,我请求带两个身手好的尖子,从侧面摸过去侦查一下。只要摸清了他们的火力点,咱们就能想办法突围。”

周扬推开半扇车门,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他看了一眼排长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些躲在车厢后面、满脸疲惫却依然端着枪的武警战士。

“不用去。”

周扬摇了摇头,语气冷硬却透着一股护短的意味:“咱们同志的命金贵,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去蹚雷。对面既然摆下了口袋阵,侧面的山梁上肯定也埋了暗哨。你们就这么摸过去,九死一生。”

排长急了:“可是周队,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啊!车上的水和干粮只够撑一天了,还有那么多受伤的矿工等着救命!”

“谁说要干耗着了?”

周扬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左手指向后面那几辆关押着矿霸俘虏的卡车:“去,从俘虏里挑个嗓门大的。咱们有现成的问路石,不用白不用。”

排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周扬的用意,微微点头:“明白!”

没过多久,张旺就从卡车上踹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矿霸。

这小子原本是第一个矿点里叫嚣得最欢的,被张旺一枪崩了旁边的同伙后,吓得尿了裤子,这几天在车厢里一直蔫头耷脑。

张旺扯着那矿霸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防线最前面,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矿霸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听好了。”

周扬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往前面那个黑山口跑,跑到你能扯着嗓子喊出声的地方,问问对面是哪条道上的神仙。问出结果,你就能活。敢耍花样,或者对面开枪,你就留在戈壁滩上当肥料。懂了吗?”

矿霸吓得浑身筛糠,连连磕头:“懂!懂!政府大哥,我一定好好问!”

张旺掏出匕首,割断了绑在矿霸手腕上的麻绳,随后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滚去问路!”

矿霸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两公里外的黑山口跑去。

他在狂风中跑得极其狼狈,生怕跑慢了被后面的武警一枪崩了,又怕跑得太快撞进对面的枪口里。

跑出大概一公里多,距离黑山口还有七八百米的时候,矿霸实在跑不动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冷空气,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力扯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

“前边是哪路神仙——我们是里头出来的——能不能给透个底——”

这声音顺着西北风,断断续续地飘到了黑山口的阵地上。

黑山口高处。

陈勇刚听到这隐约的喊话声,猛地一拍大腿,转头看向齐大胜:“齐总!对面派人过来盘道了!这可咋整?开枪毙了他?”

“毙你个头!”

齐大胜气得一巴掌拍在陈勇刚的后脑勺上,打得陈勇刚一个趔趄:“这距离少说也有七八百米,超出了咱们手里这些破枪的有效射程。你现在开枪,不仅打不死人,还会彻底暴露咱们的火力布置!”

“那咋办?总不能实话实说吧?”陈勇刚捂着脑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