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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嘈杂的年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欣收回手,指腹在杯壁上那一小块掉漆的地方摩挲着,眼神并没有离开周扬的脸。

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高潮,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但这角落里的空气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只有两人之间流淌着某种未尽的话题。

“周扬,之前我去档案室调过你的资料。”杨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周扬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把那半截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又重新去摸烟盒。

“你的履历很漂亮,南疆的战功,侦察连的尖刀。”

杨欣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但让我意外的是,你从黄崖镇调离的时候,在申请表那一栏里,你填的第一志愿是县建设局,第二志愿是交通局。公安局……甚至连备选都不是。”

她侧过头,看着这个一身痞气、此时正漫不经心把玩着打火机的男人:“这两个单位可是有名的‘肥缺’,油水足,升迁快,跟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刑警队完全是两个路子。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别跟我说什么服从组织分配的官话,我不信那个。”

周扬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周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杨副县长既然看过我的档案,那应该也看到了关于我家庭那一栏的变动吧?”

杨欣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看到了。离异。”

“不仅是离异,还是净身出户。”

周扬自嘲地笑了笑:“我的婚姻很失败,这没什么可遮掩的。但杨副县长可能不知道,这失败的背后,还站着两个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满是瓜子皮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是我的前妻,另一个,是她现在的丈夫。”

杨欣皱了皱眉,她听出了周扬语气里的那一丝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怨男痴女的哀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这跟选单位有什么关系?”杨欣问。

“关系大了。”周扬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彩色雪花:“那两个人,在燕京那个圈子里有点能量。或者说,能量很大。大到如果我留在燕京,他们想要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带着棱角。

“他们不希望我过得好,甚至不希望我活着。所以我得走,得滚得远远的,滚到这鸟不拉屎的大西北来。”

周扬转过头,直视着杨欣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赤裸裸的野心和求生欲。

“但我周扬这辈子,骨头硬,跪不下去。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阎王爷都没收我,凭什么让他们踩在脚底下?”

“我得往上爬。我得当官,当大官。只有手里有了权,有了让别人忌惮的筹码,我才能活下去,才能有朝一日挺直了腰杆回燕京,把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连本带利地泼回去。”

杨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为了理想、为了正义,或者是为了贪欲而想当官的人,但从来没见过像周扬这样,把“当官”两个字说得如此赤裸,又如此悲壮。

“所以你选建设局和交通局?”杨欣轻声问道。

“对。”周扬点了点头,毫不避讳:“那是出政绩最快的地方。修一条路,盖几栋楼,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功劳。只要我不贪不占,把事儿干漂亮了,这升迁的速度怎么也比在刑警队抓几个毛贼要快得多。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现实的讥讽:“那两个地方,离钱近,离权也近。那是最好的跳板。”

“可惜啊……”周扬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插回军大衣的口袋里:“组织上觉得我这身手,不去抓贼可惜了,大笔一挥,就把我扔到了刑警队这个火坑里。不过也无所谓,既然来了,那就在这儿杀出一条血路来。只要能往上爬,在哪儿都一样。”

杨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着周扬,眼神复杂。

“你倒是诚实。”

“跟聪明人说话,藏着掖着没意思。”周扬耸了耸肩:“杨副县长,这就是我的底牌。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为了人民甘愿奉献一切的英雄。我就是个想活命、想复仇的俗人。这答案,您满意吗?”

“满意倒是谈不上,就是觉得挺新鲜。”

杨欣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周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多少温度,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周大队长,有野心是好事,想当官想往上爬也不丢人。但你凭什么觉得,你在交通局或者建设局那种地方能玩得转?”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满是瓜子皮的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敲打某种节奏:“据我所知,你的档案里学历那一栏填的是高中。虽然你是侦察兵转业,但这修桥铺路、盖房架梁的事儿,那是实打实的技术活,讲究的是力学、结构、材料。”

“这些东西,可不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儿和杀人的本事就能搞定的。让一个外行去管内行,那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任,也是对你自己前途的玩笑。”

周扬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两下。

“杨副县长,您这是把我当大老粗了。”

周扬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大腿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有的精光:“您大概觉得,侦察兵就是一群只会摸哨、埋雷、抹脖子的莽夫?”

“难道不是?”杨欣反问。

“那是您太小看‘侦察’这两个字了。”

周扬从桌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像是在把玩一把匕首:“在我们那行里,每一个合格的侦察兵,首先得是个半吊子的土木工程师。”

他举起那根烟,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在南疆那种鬼地方,要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修碉堡、挖堑壕、设伏击圈,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一个猫耳洞怎么挖才能防炮击?防空洞的顶要多厚才能扛得住152加榴炮的轰炸?”

“一条便道要怎么铺,路基要打多深,才能让几十吨重的坦克和满载弹药的卡车在雨季里不陷进去?”

周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金石般的硬气:“这些东西,书本上教的是死理,我们在战场上那是拿命换出来的真理。我看一眼山坡的走势,就知道哪儿土质松软容易塌方,哪儿是岩层能打地基。”

“我抓一把土捏一捏,就知道含水量多少,这路能不能修。论画图纸、算公式,我可能确实不如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但要是论怎么在烂泥坑里把路铺平,怎么在悬崖边上把桥架起来,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那些所谓的科班生,给我提鞋都不配。”

杨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说话时的神态狂妄到了极点,可偏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让人没法反驳。

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有些本事确实不是在课堂上能学到的。

“有点意思。”杨欣点了点头,脸上的那层官样文章终于褪去了一些,露出几分真切的兴趣:“既然周大队长这么有自信,那咱们就来推演推演。也不用说虚的,就拿咱们脚下这块地界来说。”

她把自己那个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间一推,那是“县城”,又抓了几把瓜子仁散在周围:“这就是余德县。穷山恶水,交通闭塞,老百姓穷得叮当响,财政那是入不敷出。”

“你要是当了建设局长或者交通局长,手里就那么点少得可怜的经费,你打算在哪儿动土?在哪儿修路?怎么才能让这死水一潭的余德县活过来?”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杨欣虽然是省里下来的,理论一套一套的,但真到了这具体的实操层面上,面对这一团乱麻的基层现状,她其实也是两眼一抹黑。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伸手把桌上那些散乱的瓜子皮拨拉开,清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

然后,他拿起一根筷子,蘸了蘸杯子里的残茶,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

“余德县的穷,不在于没东西,而在于运不出去。”

周扬手里的筷子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色的水印:“咱们县虽然地处偏远,但背靠大山,山里头有煤,有铁,还有不少药材。这些东西在山里是石头,运出去了那就是钱。可现在的路呢?”

他在那条线旁边又画了几道断断续续的短线,像是几道伤疤:“现在的路,那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特别是往西去的那条省道,那是咱们县的咽喉,可那路窄得两辆大车错车都得小心翼翼,一旦到了冬天黑风季,或者是雨季塌方,这喉咙就被掐断了。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物资进不来,这县城能不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