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烟雾又浓了几分，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在那个巨大的椭圆形木桌上方。
周扬已经做完了报告，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一杆标枪，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报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面孔。
“各位领导，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刑侦队的同志用脚底板跑出来的。”
周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满屋子的嘈杂：“八十七人，这是十九个村子这三年新增的‘黑户’媳妇。如果我们把范围扩大到全县五十多个行政村，这个数字会是多少？五百？还是八百？”
“啪”的一声，周扬把报告拍在桌子上。
“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是咱们余德县脖子上的一根绞索。”
周扬指了指窗外：“咱们想招商，想引资，想让外面的老板带着钱来开矿办厂。可人家要是知道，在咱们这儿，只要花两千块钱就能买个大活人锁在地窖里，谁还敢来？谁敢把身家性命压在一个野蛮的法外之地？”
会议室里一阵死寂，只有书记张国栋手里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
坐在左侧的一位副县长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了擦，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小周同志，情况我们了解了。但这事儿……急不得啊。你要知道，这些村子大多在深山老林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咱们要是硬搞，那就是捅马蜂窝。一旦引起民变，几千号村民拿着锄头镰刀堵了县委大门，这责任谁负？”
“就是。”另一位常委也接茬道，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咱们县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是吃饭。这打拐……说句不好听的，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救出来之后呢？怎么安置？遣返费用谁出？那些花了钱买媳妇的村民闹事怎么办？这后面是一屁股的烂账啊。”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春生也咳嗽了一声，敲了敲烟灰缸：“而且，咱们公安局现在的家底大家都清楚。在编民警两百多人，除去坐办公室的、看守所的、快退休的，能拉出去干硬仗的刑警和治安警，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号人。这点人撒进山里，还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这一盆盆冷水泼下来，连带着会议室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站在后面的樊宝早就吓得两腿发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黄莹莹则是咬着嘴唇，眼圈发红，那是急的，也是气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清脆的笔帽扣合声突然响了起来。
“我不这么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杨欣。
她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扣，身子坐得笔直，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在满屋子灰扑扑的中山装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没有看其他人，而是盯着周扬，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同类的认可。
“各位前辈说的都有道理，那是老成谋国之言。”
杨欣的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但是，如果不刮骨疗毒，余德县永远只能是个贫困县。我们不能一边喊着改革开放，一边纵容封建买卖人口的毒瘤在眼皮子底下溃烂。”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张国栋：“书记，我觉得周扬同志的方案虽然激进，但切中了要害。所谓的稳定，不能建立在违法犯罪的基础上。如果连最基本的人权和法治都保证不了，我们谈什么发展？谈什么未来？”
“我支持搞这个专项行动！”杨欣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虽然那是只纤细白皙的手，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力：“哪怕阻力再大，也要撕开这道口子。”
周扬看着杨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女人，有点意思。昨晚在乱葬岗上挨了一手刀，今天还能在这儿帮着“凶手”说话，这格局，确实不是一般的小女人能比的。
“杨副县长说得轻巧。”刚才那位副县长苦笑了一声，摊开手：“我们也想搞，可是人呢？枪呢？钱呢？王局长刚才也说了，就靠那几十号警察，进村抓人？那是去送死！”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周扬接过话头，他没有回避这个最尖锐的矛盾，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那股子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要想把这事儿办成，靠咱们县局这点人，确实不够。甚至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周扬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根据我的推算，要想对全县重点的十九个宗族村落进行一次彻底的拉网式清查，同时还要控制住村口的要道，压制住可能出现的暴力抗法，还要负责后续的甄别和遣返……”
周扬顿了顿，目光如电：“至少需要三千人。”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樊宝在后面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三千人？整个余德县加上民兵预备役能不能凑齐这数都两说！
“你小子疯了吧？”
王春生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瞪着眼睛骂道：“三千人？你是让我去变魔术，还是让我去撒豆成兵？咱们全县所有的强力部门加起来，连这个数的零头都不到！”
“所以，这就不是咱们县里能关起门来解决的事。”
周扬收回手，语气变得异常冷静，透着股子算计的味道：“我们要借势。借市里的势，借省里的势，甚至借部队的势。”
他看向张国栋：“张书记，如果县委能把这份报告递上去，再加上杨副县长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经济发展和法治建设的论述，向上面申请异地用警，或者申请武警支队协助，这事儿就有门。”
张国栋一直没说话，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他把烟头掐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权衡。
这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巨大的政绩。
如果在他的任期内，能把困扰余德县几十年的拐卖毒瘤给切了，那这笔功劳，足以让他再往上走一步。
但风险也是巨大的，一旦失控，那就是万劫不复。
“三千警力……”张国栋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还要调动武警，这动静太大了。市里未必肯批，省里也得掂量掂量。”
“那就看咱们怎么去‘哭穷’，怎么去‘要饭’了。”
杨欣突然插了一句，她看着张国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书记，报告我来润色，省里那边……我也许能递上话。”
这一句话，分量极重。
在座的人都知道杨欣的背景，省里空降下来的，那背后站着的可是省委大院里的大人物。
如果有她去吹风，这事儿的成功率起码能翻一倍。
张国栋深深地看了一眼杨欣，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一脸平静的周扬。
一文一武，一老一少。
这俩人一唱一和，倒是把他这个书记给架在火上烤了。
“行了。”张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锤定音：“这事儿，原则上通过。咱们余德县不能一直这么烂下去，也该见见血，刮刮骨了。”
听到这话，黄莹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樊宝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
“但是！”张国栋话锋一转，严厉地看向周扬：“小周，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三千人马，咱们县里变不出来。能不能申请下来，能申请下来多少，那是未知数。这需要时间，需要协调，甚至需要去省里、市里跑断腿。”
“在上面没点头之前，在援兵没到之前，你们刑侦队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尤其是那个刘家沟，给我盯死了，但别去捅那一层窗户纸。要是打草惊蛇，让人贩子把人转移了，或者弄出人命来，我拿你是问！”
周扬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了。
领导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每个人经过周扬身边时，眼神都有些复杂。
有看疯子的，有看英雄的，也有看死人的。
杨欣走在最后。
她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把钢笔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到周扬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股子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书卷气飘了过来。
她比周扬矮了大半个头，得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截修长的脖颈，上面那块青紫色的淤痕虽然被粉底遮盖过，但在近距离下依然隐约可见。
“周扬。”杨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在会上的公事公办，反而带着几分私下的玩味：“你刚才那个必须要三千人的推算逻辑，很专业。不像是普通警察能算出来的，倒像是……打仗时候算兵力对比的参谋。”
周扬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浑不吝笑容：“杨副县长过奖了。我这也就是瞎算，以前在部队喂猪的时候，算饲料算出来的经验。”
“喂猪？”杨欣嗤笑了一声，显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你在喂猪的时候，是不是也练过怎么把猪一掌劈晕？”
站在旁边的樊宝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扔了。
周扬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要凑近了一点，盯着杨欣的脖子看了看，一脸关切地说道：“哎哟，杨副县长，您这脖子咋了？落枕了？还是让蚊子给叮了？这大冬天的，蚊子可毒啊，您得注意抹点药。”
杨欣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气得牙根痒痒。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行，周扬，你嘴硬。这笔账咱们先记着。等这打拐的案子结了，我再跟你慢慢算那天晚上的旧账。”
说完，她狠狠瞪了周扬一眼，裹紧了大衣，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看着杨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樊宝这才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我的亲娘哎……”樊宝带着哭腔说道：“周队，您这胆子也是铁打的啊。那可是副县长，您就这么跟她装傻充愣？我看她那眼神，分明是早就认出咱们来了！”
周扬收起脸上的笑容，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上了一根。
“认出来又怎么样？”周扬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无比：“只要她没证据，只要我死不认账，这事儿就是个悬案。”
他转过身，拍了拍樊宝那厚实的肩膀：“再说了，她是个聪明人。在大局面前，这点私人恩怨她拎得清。只要咱们能把这案子办漂亮了，这一掌之仇，说不定还能变成一份人情。”
“行了，别在这儿挺尸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