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gi真的要累死掉了。”
萩原研二呈大字型摊在了神社后院的木地板上,一阵风吹过,萩原研二伸出手,就抓住了一片紫藤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但他举在眼前,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物证。
嗣泉端坐在他身边,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松田一只腿翘着,一只腿伸直,很是随意地靠在门扉,手里拿着的是萩原研二近期的日常安排表。
“你这日程。”松田皱了皱眉,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你确定你是人,不是机器?”
一张薄薄的日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会议、汇报、外勤、跨部门协调,几乎没有空白。
一边兼顾着调查,还要出席各种新闻发布的场合,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可以改名萩原陀螺。
萩原从地上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小阵平,我已经连续工作十一天了。十一天。中间只休了一个半天,还是因为证人临时进了医院没办法接受质询我才能稍微歇一歇。”
嗣泉把一杯温水放在了他手边,没有问,就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这两年萩原研二过得尤其辛苦。
初入搜查二课的头三个月,没有人把萩原研二当回事。
一个从爆炸物处理班转来的排爆警察,在经济犯罪组里像个异类。
他的第一任上司把最琐碎的活丢给他——整理银行流水、归档旧卷宗、跑腿送材料。
后来,不知道上级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他接手了一桩看似普通的企业贿赂案——一家中小型建筑公司向政府官员行贿,金额不大,事实清楚,几乎可以走简易程序。
萩原研二知道,这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因为这个公司背后的实际掌权人,就是西谷伸人。
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试探他是真的愣头青直接往下查,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搜查二课的大多数刑警一样。
他自然是要查下去的,当他将这家建筑公司的控股股东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其中一家与西谷伸人的地产公司有过资金往来的书面调查报告在大庭广众之下呈递给课长的时候,搜查二课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谜一样的寂静。
那段时间,搜查二课所有人都避着他走,唯有另一个智能犯搜查系警部,叫中森银三的刑警,在听证结束之后,主动上前和他搭话。
“查,可以。”搜查二课企业犯搜查系的管理官告诉萩原研二,“结果如何,你自己,赌上你身上所有拆弹的功勋,自己负责。”
这是那位管理官的原话,这位管理官在三个月后,因渎职主动辞职离开了搜查二课。
案件公开听证会上,萩原,一个自爆炸物处理班空降的警部补,用了二十分钟,把复杂的银行流水和公司公账上的资金流向用一张手绘的流程图讲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第一次站到聚光灯下,是被人推上去的,在发布会还没开始的时候,萩原研二偷偷进入了一间挂着“打扫中”的厕所,用冷水狠狠搓自己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像,那是一个叫“萩原研二”的人,和他同名同姓,长着同一张脸,这个人不会累,不会因为搜查报告的巨额数字睡不着觉,不会在发布会前紧张的想,要是这个时候发布会上有个炸弹能给他拆就好了。
发布会上没有炸弹,发布会很成功,事关西谷伸人名下公司的各种腌臜事,被放在了阳光下。
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一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西谷伸人的案子越滚越大。
从那家皮包公司开始,商贸公司的洗钱账本、文化传播公司的虚假公益发票、和地产公司联合抢占土地的分赃合同,藤间一真手里的资料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被萩原转化为警方的侦查行动。
每次突破关键证据,萩原都会在深夜给藤间一真发一条加密消息,藤间一真则在检察院内部协调,确保警方提请的搜查令不会被提前泄露。
正式对西谷伸人采取强制措施的前夜,藤间一真破例给萩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只有一句话:“明天,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亲口宣布对西谷伸人的逮捕令。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五个月,萩原难得喘口气,和松田还有嗣泉坐在神社的御殿内,在屋敷神社所供奉的神明的注视下。
电话开着免提,萩原研二漫不经心地回答:“随时。”
第二天,东京最高检察厅的发布会现场,藤间一真站在讲台上,面对上百家媒体,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西谷伸人涉嫌行贿、洗钱、欺诈的犯罪事实。
同一时刻,萩原研二带着搜查二课的警员,在西谷伸人的私人住所外按响了门铃。
西谷伸人倒台后,藤间一真成了检察系统内部公认的“接班人”。
萩原则在搜查二课全面负责与检方的对接工作。
而西谷铉佑卫门,出于避嫌,没有出面说任何一句话,只是在媒体镜头扫到他的时候,叹息着摇着头,说:“家门不幸。”
西谷伸人因涉嫌特别背任罪、欺诈罪、有价证券报告书虚假记载罪、犯罪收益隐瞒罪、隐藏证据罪及政治资金规正法违反罪,被判决有期徒刑15年,并处罚金1亿日元,追征违法所得共计十二亿三千万日元。
而案子中涉及自然人死亡相关责任认定,将另案处理。
自此,媒体将萩原研二冠上了“警视厅的黄金代言人”的称号。
他出现在发布会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念稿子,到后来的脱稿应答,再到能在记者刁钻的提问中从容化解。
民众在新闻里看到他的脸,就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案子一定能破”。
萩原研二把紫藤花瓣从眼前拿开,这两年,他见识了太多从前从未见过的场景,钱好像都不是钱了,钱不过就是搜查报告里的一串数字。
“所以呢?‘黄金代言人’今天怎么有时间拨冗来和老朋友见面啊。”
松田斜着眼看着躺在嗣泉身边的萩原研二,“黄金代言人”这个称呼从松田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倒不是讽刺萩原,而是松田不相信所谓的“代言人”,他只相信自己查到的真相。
他也觉得讽刺,摆出证据拿出结论,萩原所做的不过是一个警察行使的最基本的职能,竟然就成为所谓的“黄金代言人”。
“总感觉小阵平在嫉妒。”萩原偏过头和嗣泉说话,却放大了声音刻意让松田也听见,“小泉,他是不是嫉妒我比他长得帅,毕竟我现在可是出门都有美女来找我要签名呢。”
“我嫉妒你?”松田嗤笑一声,把那折成方块的日程表扔过来,正好砸在萩原脑门上,“我嫉妒你连续加班十一天?”
“哎呀,可别弄坏了。”萩原很是珍惜地将这份日程表放进了衣兜里,“这里面可全都是我的心血啊。”
“萩原警官辛苦了。”嗣泉是真心实意的叹服,他也没预料到,萩原研二仅仅花费了两年时间,就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上。
“哈哈,所以说,hagi还是很有用的。”萩原伸出手,揉了揉嗣泉的头,才算说出今天抽空跑到屋敷神社的原因,“你们学校要往纽约送交换生,还偏偏挑了你,是怎么回事。”